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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道剑】疯羊肥鸡传1-8

*剑网三,纯阳/藏剑

*7080年代玩家,这无脑文好像还是我大一时候写的...翻出来补个档吧就算。

*我还记得我那会儿写完给朋友看,她说你这发出来肯定会有人说你有损门派形象打洗你。

01

我看上他,是那次云湖战场。
是我失手,一不留神跑出了自己的气场,然后一个蓝衣盔甲的天策驰骋着马蹄踏过来,我觉得我死定了,也就是那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喊叫声,他十分不熟练的挥着重剑从敌人身后砸过来。

幸亏我当时反应快,要不然他万年不用一次的鹤归孤山估计砸的就是我。

无论如何他救了我的命,也挽救了整个战况,可事后他才告诉我他那一下把腰扭了。

他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喘粗气。

"我一直以为你的重剑只是个挂饰啊。"我笑他,他白了一眼我。

我见过很多养尊处优的藏剑山庄公子,有的性格开朗,有的冷峻孤僻,但性格的不同是无法遮挡住他们从小世家培养出的共同气质,——装,不对手滑写错,——傲,这种算得上是与生俱来由内而外的东西往往会让他们下意识的散发一种气场,而这是我怎么都爆不掉的东西。

02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那之前的帮会活动,那时候第一反应是,嚯,这大爷,营养不错啊。

作为一个藏剑弟子,他甚至不是那种健壮。很白,有些圆,幸亏他个头高,长得也挺顺眼的,让他区别于普通的胖子。

那会儿他正坐在大厅的酒桌上吃包子,我必须说,看他的吃相,我连羊肉馅儿包子闻起来都很香。

叶斯,他的名字,后来我管他叫四儿。

他不会用重剑,或者说是用不好,他倒不是很在意,说反正轻剑也足够保自己一条命。我是个对武功精益求精的人,对此不置可否,但鉴于他一练山居剑意就闪腰,我也拿他没办法。
他笑起来很好看,我那混蛋徒弟特别喜欢他,说他捏起来是软的,闻起来没有臭男人味儿,我揍他,说你他妈也是男的。

不过我就是一直没见过他有女人,连我这种清心寡欲的人都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解决问题的朋友,但是就是一直没见过他跟谁同进同出,也有可能是他藏得深也说不定。有一次喝了酒之后闲扯我就问了,他说我每天就是跟你们这群大老爷们打架,哪儿寻觅姑娘去,再说了现在的姑娘哪个会对我这样的一见钟情。

可是后来那天,就是他用重剑救了我的命还把腰扭了的那天,我觉得我情了,特别情。

当时我扶着他的后背准备把他送上我自己的马,他浑身绷着跟我较劲。
"你干嘛?"他回头问我。
"你这腰是打算自己骑马回去吗大爷,瘫了我伺候啊?"
他脸突然红了,"我...我还是去骑我自己的......"
"你别找抽。"我不习惯别人不依着我,所以语气有点儿冷,他本来已经扭过脸去了,可能是听我说话不对劲了就又别扭着扭回来。

这人一向干净利落脆,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由就开始皱眉,然后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磨唧出来一句,"我太重了,还有把重剑,一起的话你的马驼不动..."
说话的时候眼睛到处乱扫,就是不在我身上停半刻。

当时我就被他这几个小动作弄得气血不畅,我不吭声,硬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弄上马。他的确是不轻,但我力气也不小,顺便还掐了他一把,他就诶哟了一声也没再反抗,我的嘴终于是挂不住了,差点就没笑出声儿。

一路回去我都死死的抱着他,我徒弟说得对,他抱起来真是软的,闻起来也不错,不过我没闻过别的男的无法比较。

03

有一段时间他叫嚣着辟谷节食,说他师父说了,不可给山庄丢人,减肥,跟习山居剑意都是很重要的。

我说随你便,他一脸不爽的说我不重视他。

反正最后是宣布他要不吃饭了,就这么折腾了小半年,还别说确实是脸尖了点儿,我都一直没说什么,直到有一回我发现帮会里面有姑娘冲他笑了,这才开始发现问题。

当他知道我的暴躁是因为他瘦身成功的原因之后,从清明节高兴到了中秋节。
不过后来他还是慢慢的又胖回来了。

另外山居剑意,我只能说我那次之后才知道不是所有藏剑都用的好重剑的,不是胖瘦问题,是协调能力问题跟智商问题。

 

04

噢对了,到现在了还没说到我自己。

我叫御风,纯阳宫太虚剑意的修炼者之一。

其实我也没在华山上待很久,我师父是个意向云游的老道士,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一直带在身边修练习武,中原大江南北,甚至于苗疆异族我都去过。后来师父寿数尽了,我遵循他老人家遗愿把他安葬回了华山脚下,我便开始自己生活。

再之后我进了现在的帮会,效力于恶人谷,本想着而立之年怎么也要成家娶妻生子,结果这不就被叶斯给耽误了么。

我那个徒弟,今年才八岁,不要从他评价臭男人的言论来检测他的年纪,现在的小孩都真可怕。

我没心情管别人家的事儿,所以他也是纯阳宫门下,太虚心法。

顺便一提他也是个孤儿,跟我一样,我给他起的小名,叫球儿,别笑,贱名好养,不过话说回来也还真是报应啊,我还真就找了个球儿一样的人生伴侣。

05

生活很无聊,吃点儿小饭睡点儿小觉,打点儿小架受点儿小伤,折腾大球儿,调戏小球儿,每天都干着一样的事。可能就是老天爷看我过得太舒坦,那年浩气盟恶人谷又打起来,上头调配我们帮会驻守昆仑小遥峰。

他没去成,他师父家里要办丧事儿,那边家里后头没男孩儿,就他这么个宝贝徒弟当儿子养,帮主看他实在走不开就没叫他,正好也总要留人看家。我把徒弟也留给他照顾,嘱咐了他半天可别把他弄得跟他一样懒。

不过我可能是多虑了,听说我们不在的时候有以前的仇家跑来找茬闹事,都是他带人摆平的,藏剑叶家培养出的孩子还是不同凡响,平时说说笑笑的,可到关键时刻总能顶起一片天。

昆仑山上比下雪的华山还要冷,尤其到了晚上,他不在就更冷,我活了三十多年了,第一次知道想家原来是这种感觉,无法忽视,侵蚀我每一刻的思想,满布我浑身上下。

06

我被抓了。有失水准。
好在浩气盟审犯人都很文质彬彬,他们不会像我们那边有的人似的上来就动鞭子。我好赖算是个领头,所以待遇规格还不算太差,不过最后还是被揍了,倒是没有在阵营问题上出现什么问题,被揍的原因是我在被审问期间...

别误会,听我解释。

当时浩气盟派了个藏剑家的公子来审我,我记得以前叶斯跟我讲过,他们那的人都天生带着点儿优越感,所以只要你跟他客客气气的他就不会特别为难你。

我是恶人谷的干将不假,但是我又不傻,遇到情况当然懂得见风使舵,不过我也没干嘛,就是很尊敬的对他点了个头,那个藏剑果然立刻便和气了不少。
然后就是极其无聊的一通规劝说辞,我被绑坐在椅子上听的晕晕沉沉,没法子只能脑子里想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看着这位叶公子的高马尾辫,金灿灿的靴子,不由得就想起了家里的那个。

听有人报消息过来说他现在可威风了,我一想起他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就想笑,所以我就笑了。

好吧,我可能大概或许好像是笑的稍微的那么恶心了一点儿,老子想媳妇儿,招谁惹谁了,但是看者有意,非说我公然调戏他。

后来他们就没心思再审我了,也算因祸得福,我直接被关到了我们的人攻上来那天,估计是听说了点儿传闻,帮里那几个小子过来扶我的时候都死命憋着笑,我十分客气的一人给了他们一拳。

07

帮里最后还是决定叫我先回去缓缓,我没推辞,估摸着家里应该也得着信儿了,再不回去照个面估计他也该担心了。

十几天的马程把我颠的直犯恶心,可是这也拦不住大老远看见家门时候的激动。

代帮主大人就站在门口等我,身子站的板儿直,我有点儿高兴的看出他因为我精神状态不太好,跟得了红眼病一样,眼神儿都是直勾勾的,也不说话,不知道的以为他又要跟谁较劲。我立刻就跳下马把他一抱,满足之余感觉自己这辈子真算是捡着了个大便宜。

一年多了他没什么变化,就是换了套高阶的白袍子,依旧圆,依旧软。后来我徒弟告诉我其实他中间瘦了的,因为帮会这么多事儿实在太忙累的。

据说那会儿可酷了,雷厉风行,帮会新招进来这么多小姑娘都是他的跟屁虫。后来听说我给浩气绑了之后想赶去昆仑,帮里长老不准,就整天干着急,他有个毛病,就是心情一不好就爱吃东西,结果就又吃胖了。

一想到他吃东西我就饿了。
师父,您在天有灵,您说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胖子呢。

08

今天是我把我徒弟捡回来十周年纪念,也就是他十岁生辰。

叶斯给他铸了把剑作为礼物,把他给美的都快冒泡了,我则是送了个纯阳经典配饰——葫芦,我徒弟一定是跟我学的这坏毛病,居然一脸怀疑的看着我。

"这啥?"子不孝父之过,居然连一句谢师父都不说。

我瞪他,然后很神秘的告诉他内有乾坤,他半信半疑,先晃了晃,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那个小口往里张望。叶斯也凑过来问我,我两手往腰后一背郑重的摇头,曰,"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吧,那里头啥都没有。

啊?问我为什么送?

蠢,连隔壁家的小丫头都能猜出原因。

因为好看啊。



tbc

【瓶邪】磨牙(一发完)

*短文小甜饼,赶817过个节。
*时间线在沙海之后,刚把哥接出来。我本来就偏爱沙海邪,最近更爱了,所以想想还是写这一段吧。
*把握不好力度,ooc见谅。





01

我觉得,我可能是装逼过头儿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胖子今天已经白了我好几眼,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我肩膀,说,大爷,您是不是收收?

我冷静的分析了一下,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全怪我。
当然了,胖子说,凡是我冷静分析过之后的事儿,一般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不能全怪我。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个依赖型人格,甭管这几年外头再把我妖魔成什么样,我这个本质还是没在变的。
我喜欢频繁吃同一种食物,喜欢单曲循环一首歌直到吐,喜欢只跟这几个货窝在一块。到北京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抻着脖子数了数人头儿,胖子小花瞎子、闷油瓶再加上我,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都姓汪,我有哑巴张。

我嘴一秃噜的顺着念了出来,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的幼稚,但却忍不住笑出声。胖子在前头跟黑眼镜扯皮,小花在噼里啪啦的回信息,只有闷油瓶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我回望过去,在他的凝视里我的笑容渐渐散开来。我始终没躲避他的目光,他看了我多久,我就一错不错的看了他多久,直到胖子不知道说到什么高兴事儿了,一甩胳膊把他搂了过去,他那小眼神儿才收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有点儿幽怨似的。

其实我不善于和人对视,尤其是跟我闷爷爷。他倒是心如止水,可回回要不就是盯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要不就是弄我一猴儿屁股似的大红脸,所以基本上不超五秒我就低头认怂了。
可这些年到底心境不大一样了,很多事儿都在催促着我变老,虽然我的脸依然水嫩,但心毕竟不年轻了。所以闷油瓶的这眼神,我便也能接的住了。

可接住归接住,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何反应。

然而我的这种变化,换来的是闷油瓶更多更频繁的注视,配合着胖子他们在旁边念念叨叨我这几年的丰功伟业,他再这么一看过来,我就感觉他越发幽怨了。
他看着我,我就看着他,常常看的胖子在一边儿说,你们去开房好吗,钱我付。

我吴邪做这些事,到现在也就剩个坦荡了,他愿意看就看吧,我也挺喜欢看着他的,毕竟费这么大劲接回来的,我多看几眼又掉不了肉。
所以之所以我说这事儿不能全怪我,就是因为是他先看我的!


我们在北京帮着小花跟瞎子安顿了一下才走,其实人家俩不需要我们帮忙安顿,只不过就是想赖在一块多扯扯皮。等回了杭州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杭州这边就是跟家里打打招呼,安抚了一下王盟,临走的时候我二叔叮嘱我,怕最近还是有汪家的余党找上门来。我跟他老人家说,不怕,小哥在呢。我二叔露出些不置可否的表情来,还是坚持叫我把小满哥带在身边。
我去牵狗的时候都能看出来我满大爷眼里的无奈,仿佛在感慨狗生,那些年叱咤风云的辉煌已经过去,如今竟然沦落到当保姆看孩子的境地。
可是没办法,二叔意难违,最后是我们仨挤火车,小满哥坐着我二叔派的专车,终于在福建雨村顺利会师。

这个地方虽然是我吵吵要来的,但当真正安顿下来后,除了我以外,他们几个人适应的都比我快。
胖子很快就认明白了每条街上的每个风韵犹存的村姑的姓名年龄以及个人爱好家族历史,每天乐此不疲的跑进跑出。闷油瓶和小满哥这种生存能力超强的主儿先是用了几天时间熟悉周围环境,然后便很快进入了正常健康的作息状态。

唯独我。

我还是会像前几年那样睡到半夜就无缘无故的醒过来,外头的雨声有时安眠,有时让我心慌,我会跑出屋去坐在客厅听听胖子打呼噜,从门缝里头看看闷油瓶还在不在,这才踏实一些,但却没法再睡着了。
胖子有一次起夜尿尿碰见我正撅着屁股扒闷油瓶屋门缝的模糊背影,差点儿一个条件反射把我打飞出去。后来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说估计是我这几年精神衰弱弄得,当天晚上闷油瓶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些香回来,跟我说叫我点在屋里,安神的。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回来的,接过来之后愣在了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胖子那傻不拉叽的接了一句,天真的鼻子废了。
我迅速白了胖子一眼,然后很真诚的看回去,在他的眼睛里笑了笑,说没事儿,一样用,谢谢小哥。
我本来以为又要进入一个长时间的对视环节,结果竟然他把头低下去,然后默默转身回屋了。

胖子在旁边小声叹了一句哎我的老天爷,没说下话。



02

我打小有个毛病,晚上睡觉爱磨牙。白天精神头儿越大,晚上磨得越过分,有时候我半夜醒了都能感觉到我下巴在较劲。而且据说动静儿还不小,胖子曾抱怨过,就跟起尸了似的咯咯咯咯的。我嫌他揭我短,总会回骂一句你他妈那是母鸡下蛋。

我的这个毛病在我决定和汪家人对抗之后便强迫性的改掉了,为了不让我自己露出任何有可能的破绽,我只好睡觉嘴里都咬着东西来矫正。
那段时间本来就每天高度集中,经常晚上一磨磨一宿,早上起来嘴里都是血。瞎子本来劝我说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没人会因为你晚上睡觉磨牙而想到什么办法干掉你,但我比较死心眼,说要改就要改,最后就愣是改掉了。

来雨村后,我因为精神一直都有些恍惚,所以话不太多,白天也不怎么动弹。但不知是从哪天晚上开始的,我发现我居然又开始磨了,虽然不是每天,但一周总有个两三次。我心说不应该啊,我这日子过的,都快静止了,这毛病是怎么诱发出来的?

最近是这样,胖子在的时候还好,还能有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做个背景,可每当他出门当村妇女主任的时候,我跟小哥就完全进入了聋哑人的世界。
以前我还会不自在,可能还会没话找话的跟他贫两句,可从这些事里走出来之后我就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拿本书往床边一坐,一下午也翻不了三页,更多的时间我似乎都是在听雨,竟然也不觉得无聊。桌边的水都是闷油瓶帮我续上。一般都是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起来上个厕所。

只要闷油瓶能在我眼前晃悠着,怎么着都行,不说话怎么了。以前看不见影儿也听不见声儿的,现在好歹占了一样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再说了,人家就是不爱说话,我非揪着人家念什么经,长大了就是要体谅对方嘛。

我一直觉得我这个思路不仅没毛病,而且还能显得我大方懂事乖巧,直到有天晚上。那天吃完饭轮到我去隔壁厨房刷碗,洗着洗着发现洗涤灵不够了,我打算上里屋拿点儿零钱去村口小卖部买,结果还没进去,便在屋门口听见了闷油瓶的声音。

“吴邪怎么不爱说话了?”

然后我就看见屋里黄光打在地上的他们俩的影子,胖子似乎一个没忍住把嘴里的水都喷了出来,溅了小满哥一后背。


第二天,胖子趁小哥出去巡山,果不其然找我谈心来了。
我昨晚上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想解释说我最近还在调整,再过段时间就好了,毕竟已经有效果了,都开始磨牙了(当然这个我没打算说)。而且再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男人沉默一点才有魅力啊。

我正想着这些话怎么说才能不那么恶心,结果就听胖子问道:“天真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小哥十年前到底好没好过。”

这下轮到我差点儿喷水,虽然我忍住了,但小满哥噌得一下窜了出去。

“胖子你能不能别跟着村里那些姐姐们看韩剧了,我觉得你现在脑洞特别大。”
胖子叹了口气,“这是我一个多月听见你除了嗯呀啊呀以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看来还是得把小哥搬出来才能镇住你这泼猴。”
我挑了挑眉,我自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可能是有些话我在脑子里想过了,我就当我自己说过了吧。
“咋的啊,小哥接出来了,你魂儿丢进去了?一个哑巴张不够,你还给我弄一哑巴吴,你当胖爷我是开残疾儿童学校的?”
“哎我调整调整的。”
胖子咂咂嘴,“你装深沉我可以理解,但是差不多行了啊,小哥担心了。”
“我这好好的他担心我什么啊?”
“大哥你是不是傻,是你跟十年前相比变化太大了行吗。而且现在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为了他才成这样的,你说他能好受吗?”
我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膀,做委屈状,“可我真没事儿啊关键。”
“你没事儿整天跟个神经病儿似的干嘛?”
“你才神经病。”我一脚踹过去,胖子灵巧闪开。
“诶诶,你告我你俩是不是好过,你欠着旧情把小哥接出来,但现在岁数大了激情不在,所以有点儿尴尬?”
“你他妈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得让他看到一些你以前的痕迹跟回忆啊,要不人家怎么跟你续前缘!”

我受不了了,再起一脚,这一下因为窘迫用了十成力,黑眼镜教我的那点儿功夫派上了用场,一下把胖子从小马扎踢到了地上,哐得一声,把院儿里养的鸡鸭吓得都飞上了墙围子。
“我靠!你还真使劲儿啊!”
“让你胡咧咧。”我涨着个大红脸,气哼哼的站起来,点起了一颗烟。


妈的,还真叫这死胖子说中了。我郁闷的吐着烟圈。



03

我跟闷油瓶的那一腿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虽然我不知道胖子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谁都没告诉,我觉得闷油瓶那个性格他也不可能往外说。所以我们俩的这一段儿没头没尾的地下情就随着他去守门而随风消散。
大老爷们的,我也不可能追着他叫他给我个名分,况且十年的时间,一切都淡了。

我承认一开始很难熬,所以我先从自欺欺人入手,我把我对他很简单的的感情转化成了一种复杂的责任,可后来我好像真的把我自己骗进去了。
至于现在,他在就行了,我不会再期待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每晚悄悄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来抓着我,也不会期待他在我害怕的时候会有意无意的用指尖挠一挠我后脖颈上的发根,我看着他,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所以也不能说是淡了吧,可能反而是重了,所以容易满足了。

虽然我最近不爱说话跟这个事儿没什么太大关系,但是要说尴尬倒也确实有一些,无非就是我觉得他想亲我,但我磨不开这张老脸往上凑,而他又太能沉得住气。

我把烟屁股弹出去,用脚剁了剁。
妈蛋,这种事儿叫胖子这么说出来,太没面子了。

而且我上哪儿给他找痕迹跟回忆去啊!


那晚我依旧凌晨三四点时从梦里醒来,一翻身碰着了人,闷油瓶正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

我其实让他吓得连尿都快出来了,但毕竟我跟我那残疾人师父学会了装逼,于是脸上居然没挂出一丝惊吓来,我还揉了揉眼睛,露出些担心的表情。
“怎么了小哥?怎么不睡啊。”
闷油瓶伸出手来,手指在我额头上摸了摸,然后拨楞了两下我的头发。忽然有种酥麻的感觉从他摸过的地方一直窜到我全身。
“我来看看你。”他安静的说着,顿了顿才又张嘴,“看你睡的好不好。”
我要从床上坐起来,刚欠起来个身子他便一巴掌把我摁了回去。还是那个劲儿,我反抗不了,就也懒得反抗,把枕头团成一个球,垫高了脑袋,接着窗外的夜色看着他。

我笑笑,“小哥,都过去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的也是我心头上的人,我要是连他都看不懂那我也太失败了。可看懂了却又觉得还不如不懂,因为他心里放着的悲伤太大,我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一句话虽是听起来不痛不痒,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想让这个人稍微轻松一点,哪怕我能做的只有这么一丁点儿,我也希望我能帮到他。

可我还是清楚的看到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抓起我的那条胳膊,十七道疤,一道一道被他摸过去。
我笑的眯起了眼,鼻子喷出气来,整个人往杯子里面缩了缩。
“小哥小哥,痒痒。”

他的手总是冰凉,不知道是卸了多少劲儿,才能跟弹棉花似的这么在我胳膊上如此轻柔的摩挲,弄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在我的抗议下停下来,然后一只手把我侧翻过去,腾出些地方来侧卧在了我身后。

我心说我这一米八的双人床,你非这么挤我,可还是老实的靠近了他的怀里。
他用胳膊像以前似的那么揽住我,脸埋进我脑后的头发里面,我当时就庆幸幸亏他妈我晚上洗头了。
他把我越抱越紧,然后轻轻的在我耳边说,“吴邪,我以后能睡过来吗?”
我仔细的甄别了一下,这是个问句,然后我本想点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哆嗦了一下,这让他抱的更使劲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睡里头,我要挨着窗户。”
闷油瓶这下没理我,我心想这人怎么还是这么非暴力不合作、暴力也不合作,然后我翻了个白眼,渐渐觉得脑袋里面昏昏沉沉的,像是又要睡去。

他的手从我胳膊下面伸上来,掌心糊在了我的胸口,压住了我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我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十年有这么久啊。


第二天我难得睡到了早上九点才醒,起床的时候胖子已经买了豆浆回来,闷油瓶也已经伺候好了小满哥用膳,正跟胖子蹲在院子里给前两天下大雨冲坏的鸡窝做重建工作。

我喝着豆浆,嚼着昨天晚上的剩包子,大喝一声,“嘿!搭鸡窝不喊上我这一级建筑师,是我老了还是我大学毕业证作废了?”
胖子似乎先是激灵了一下,我看他后背一僵,然后他才回过身儿,恢复了平时那张老赖的表情,撇撇嘴说,“吴大师,麻烦您先拿个铲子来,把鸡粪扫扫干净。”

我翻个白眼,回屋拿了干活的家伙事儿和两个包子,走过去一人给他们嘴里塞了一个。



04

至于我那个磨牙的毛病,我终于放弃挣扎了。

闷油瓶跟我恢复同床后的第三天,早上起来后他明显很高兴的样子。除了表情有明显松动以外,我跟胖子跟他说啥他都答“好”,高冷气质明显降级。
胖子一脸犯坏的看了看我的小蛮腰,然后用胳膊肘杵了杵闷油瓶,笑道,“小哥,咋的,心情不错啊?”

我本以为闷油瓶才不会理他,转过头去撒小米喂鸡,结果便听到他居然嗯了一声,然后说:“吴邪晚上磨牙了。”

我没站稳,一把小米直接扬上了天。

张起灵,我去你祖宗。


所以是全世界都他妈知道我磨牙吗!??





end

【关周】阿司匹林(十六)

*大关周,民国au,he
*大家仔细看啊,是he啊he,我写很清楚了!
*写我童年偶像这个过程真是忐忑又激动





韩彬给安排的住处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周巡一起床便去好好收拾了一番,换上了他四年前离开北平时带走的一身关宏峰穿过的长衫。那件衣服他已经基本能架得起来了,但关宏峰比他高,下摆还是微微有些长。
他拿着剃须刀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只是稍作修剪,嘴唇上面和下巴上的胡子都留了下来。
重新戴上上学时候关宏峰总是叫他戴着的那副眼镜,周巡出发了。

到了关府,大老远就看见大门敞开,一群人正架着梯子在那清扫房梁,关府的匾额都快给摘下来了。周巡一下子火气窜到脑门,三两步的跑上那几节台阶,行李往旁边儿一扔,一手提着长衫的下摆,另一手指着正摘匾额的那两个伙计。

“你们给我下来,下来!”

两个伙计一下愣住,互相对视,心说这人谁啊,看打扮像位爷,哪儿窜出来的。
周巡看他们不动弹,更是火大,“让你们别碰那匾!”说着抬腿就要蹿上去。这时从院里面跑出一个看起来跟周巡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穿着件长衫,但下摆系在腰间,一看便知就是在干活。

年轻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应是个管事儿的,周巡打量了他一眼,收回手脚来。

“这位爷,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年轻人看周巡年纪也不大,但穿着用度不似普通百姓,于是上来便作了个揖。
“这匾不能拆。”周巡仰着头指着说。
“您别急,我们就是清扫打理一下,收拾好了就给挂回去。”年轻人笑着说道,“还没请教您是...?”

周巡顿了顿,答道,“我是关家老三。”

“哦!”年轻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小爷啊,怪我有眼无珠,我是白家的伙计,您就招呼我小胡就成了。七爷交代过,小爷要是来了就请进来,您稍作休息,我们七爷这就来。”

周巡被这人一会儿七爷一会儿小爷的都快绕晕了,但从他说话的方式里面倒也听出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小胡估计是跟童叔差不多,是个大总管一类的人,那他嘴里说的七爷,应该指的就是京城有名的白家老七,百草亭的大当家白景琦。

虽然回自己家别个外人说请听着着实别扭,但周巡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跟着这位小胡管家进了院子,迈门槛的时候还不忘嘱咐门口的伙计一句,“给我把匾挂回去啊!”

进院后,周巡发现院子里面也有不少伙计丫鬟,都拿着抹布扫帚的,看那架势还真是在打扫。心下不禁感慨,他好像从没见过关家这宅子里头有这么多人过。

落座后等了约有半个小时后,院子外头便有了动静。

“人呢,人呢?”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那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浑厚又有穿透力,周巡不禁坐直了身子。

“在里头呢,七爷,人家等半天了。”
“那你走快点的。”

这一句说完没几秒的功夫,这人一身象牙白的长衫从门外晃了进来,男人头发稍有些花白,但身板儿看起来硬朗结实得很,他脚下生风,不做任何停留,迅速的迈过门槛进屋,提着衣摆的那只手潇洒的一甩,衣料在他腿上打出了飒飒的声音。

“七爷。”周巡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的作了个揖。

这个人只一眼,便叫周巡整个人都提起一口起来。
白景琦应是比关宏峰还要大上二十岁,算起来应该跟关五爷同辈,现在怎么说也得有五十大几了,可看起来竟然不过四十岁出头,并且气度不凡。周巡之前虽然不太了解,但一看便知这是个骨子里生着硬气,快意恩仇的风云人物。

‘啪’得一声,白景琦合了扇子攥进手心,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回了个礼,“哟,小关爷。”

周巡刚想说一句不敢,结果便看那人满屋子扫了一圈儿,皱起眉大声说道,“小胡小胡,你大热天儿的上什么茶啊,酸梅汤呢!”
“来了来了,刚置备着呢。”
白景琦一边儿埋怨着一边儿走到主座的地方坐下,然后摆摆扇子招呼周巡,“小孩儿不懂事儿,怠慢了啊,快坐下快坐下。”
周巡被他这风风火火的一通招呼弄得,本来不热也出了一脑门子汗,回了一句谢七爷,然后便撩开衣摆坐下,余光中看见白景琦正笑着打量他。

小胡管家很快便招呼人给上了酸梅汤,杯子是青花瓷的,周巡上手一摸还沁着凉意,再一摇晃杯子,深棕色的汤汁微微粘稠,一晃便挂上了杯子内壁。
“这卤不错啊。”他笑着说,喝了一口,清爽沁脾,不禁勾起嘴角。

信远斋是北京的做酸梅汤的老字号,因为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所以比较浓稠,又叫酸梅卤,每年夏天关宏峰都喜欢带着他去喝。
因为冰镇的法子比较难做,所以很难买回家里,关宏峰又不喜劳民伤财,于是每次都是黄包车拉着周巡去店里。好不容易过去了,不喝个四五碗不觉得爽快,俩人加起来就是小十碗,再加上来回黄包车钱,回回去都得花个十几块大洋,这是普通人家根本无法消费得起的。周巡总爱抱怨说你这统治阶级大少爷啊,真要享受你把人家请家里来不行吗,价格没差多少钱了。关宏峰听到便就微微一笑,说这么专程跑去才有意思。
想起这些来,竟然恍若隔世,那酸甜的味道便在嘴里久久不散。

“嘿,这可是行家啊。”白景琦拿扇骨拍了拍掌心说道,“刚我还怕你是个假货,这么一看还真像关家来的,你们家大少爷打小儿爱喝酸梅汤这事儿,满京城谁不知道。”
周巡心说一句他爱吃的东西多了去了,面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来,冲白景琦点了点头。

“刚小胡跟我说,你是关家老三?”
“对,我是周巡。我昨天刚回北平,拿到了老...呃,大哥留下的遗嘱,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特来请教七爷。”
“我可没钱啊。”白景琦仰靠在红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来,又‘啪’得一声打开折扇,扇的呼呼作响。他脸上露出些算不上友好的假笑,就差在扇面上写上‘流氓’俩字儿了。
周巡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越来越觉得关宏峰会把宅子放他手里应是别有用意,他暂且压下心思来,摆出一张苦笑的脸,“大哥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做生意,前些天才得着信儿,二哥也不在,我这只能来找您了。”
白景琦扇扇子的动作缓了缓,挑起眉来,“你知道你大哥怎么死的吗?”
周巡低头,听不出语气的说,“他们说是因为我大哥参加了共/产党。”
“你们家老大共/产党,老二国民党,你呢?你没参加个什么党玩玩?”白景琦站起身来踱步,有些好笑似的看着周巡,调侃道。
“大哥叫我专心家里的生意。”
“嚯,”白景琦大笑三声,“他们姓关的打我爷爷那辈儿开始就是个为国之忧而忧的人家儿,没想到到了你们这小辈儿了还真就有专心做生意的了啊。”
他站没站相的往那一戳,笑到肩膀发颤,他的声音不大,但话里每个字都是讥讽。
“不过也不能怪你,你也不姓关,不算他们老关家人儿。”
周巡被激怒,拍了桌子气势汹汹的站起来,“你——!”
白景琦似乎等的就是这个,他再次合起折扇,拍了拍大腿造出些声响,然后大喊,“小胡!关门!”

一声令下,门厅里面所有的门窗全部从外面关上,周巡一下警惕起来,向四周看去,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
他的动作被白景琦尽收眼底,他咂咂嘴,“得得,小伙子能不能稳当点儿,你不是关宏峰养大的吗,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他。我就一遭老头子,你还怕我打你啊?”
周巡没动,保持这姿势瞪着白景琦。
“我就一这个。”白景琦拍拍手里的折扇,“乾隆年间的,好玩意儿啊,我可舍不得拿来打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巡仍然没动,他压低了嗓子说道,语气不善。
“你到底想问什么?”
“为什么关宏峰会把祖宅交给你?”
白景琦冷笑一声,“因为他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周巡看着他慢悠悠的走回到椅子边,端起那杯酸梅汤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前后不过五分钟的时候,房间里的氛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可那人却仍旧是那般洒脱不在意的样子,这让周巡十分不爽,但抛去这些客观的说,他又实在有些佩服这个人。

“我们白家跟关家,是有世仇的。”他转过身坐下,慢悠悠的说道,“我姑妈她老人家年轻时候嫁了他们关家大爷,那会儿五爷都还是个小屁孩儿呢。”
周巡见他坐下,摸上腰间的手也就暂时收了回来,但他没再坐下,白景琦也没再招呼他。
“嫁过去之后,给他们家生了一儿一女,你说这是好事儿吧,但是老天爷不公啊,叫我姑妈一个不小心,摔死了自己的亲儿子。”白景琦叹息的摇了摇头,“然后她就被关家给赶出来了,这一辈子都是一个人,跟我娘生活在一起。你说,这不算世仇,也算恩怨了吧?”
周巡抿了抿嘴唇,说道,“世事难料。”
“诶,你可算说对了,就是世事难料。想必关家大爷,也没想过他们家的后辈儿有一天会求到我白景琦脑袋上来。”
“求你?”
“对。”
“关宏峰?”
“没错啊。”
“他...”
“他求我,让我接了这宅子。”
“为什么!”周巡激动的上前三步。

白景琦一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因为只有老子能守得住它。”

周巡再次顿住,他这次学乖了,安静下来,等着白景琦自己张口,果然,那人看着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有事儿求他,所以我们俩也算公平交易。老子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是他妈头一回见着跟我讨价还价的小崽子。”白景琦再叹气,“这儿现在只有你我,我跟你开门见山,前段日子我这糟老头子上日本鬼子宪兵队里头转悠了一圈儿,是他想法儿给我接出来的,后来把我那小孙子送去当了八路,弄得我都不知道是该谢谢他,还是扒了他的皮。”
“......”
“但我不怪他,因为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白景琦翻过手腕,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扣了扣桌面,然后他提起了全身的气,双眉竖立,瞪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大喝:“亡国奴!”

周巡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我可是在我三叔的灵前立过遗嘱的!”白景琦想起他不久前才吞烟膏自尽的三叔白颖宇来,全身激动的战栗起来,折扇在他手里被他捏的吱嘎作响,声音有些哽咽。

“我许了我三叔,我们白家的方子我给守着。我也许了你们家关宏峰,你们关家的宅子我也给守着。我就宁可它们烧成了一股烟儿,也他妈不给那群王八犊子小日本儿留下!”他抬起手来,指着周巡说道,“我告诉你,关宏峰不是因为参加了什么党死的,他为的是咱中国人的大义、和骨气!”

周巡被他话里的情绪和力度震撼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见白景琦这时一拍桌子,喊道,“小子!你他妈还不跟爷爷说实话!当心我把你捆起来吊树上,他关宏峰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儿!”

两个人一坐一立、一老一少,又对视了一会儿的功夫,周巡终于昂起头来。
他将腰里的两把手枪,还有腿上绑着的匕首取下来,平放着递到白景琦眼前的桌上。然后他摘下眼镜,站回原地,双脚脚跟并拢在地上一磕,挺胸抬头,拔了个标准的军姿,又利索的抬起右手,向白景琦敬了个军礼。

“我是新四军九旅七零二团副团长,周巡。”他放下手并回到腿侧,郑重的说,“关宏峰四年前把我送进部队,我是从前线回来找他的。”

“哼,”白景琦像是终于满意了,慢慢从刚才的激动里面缓了过来,靠回了椅子里,“个臭小子,还跟我装什么商人,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关公面前耍大刀么你不是。生意人眼睛里那都是什么贼光,你能比吗?你眼睛里的东西跟关宏峰一个样儿。”

周巡对这个评价有些惊讶,他顿了顿,终于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来,这一笑,像是笑回了四年前时的样子。

“诶呦呦,美什么呢,又没夸你。”白景琦也笑起来,话虽这么说,但笑意却很真诚,“行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儿,跟你直说,关宏峰就是怕这宅子落到日本人手里,所以交给我帮他看着,日本人盯着我的药方,又顾忌着我们家,所以他们还不敢真把我怎么样,这北京城里头,他还就真只能找我。但具体他是想叫我帮他守着房子,还是守着什么别的东西,那我就不知道了,这小子多一句话都不带告我的,不像你似的这么好吓唬。”
“......”
“哦对了,还有一句,‘若是我们家老三回来了,让他去书房。’”
周巡愣了愣。
“这是他最后跟我说的。”白景琦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扳指来,放进周巡手里,“该交代的我都交代给你了,我走了,我也托你个事儿,若是你能遇见我家小子,帮我把这个给他。”
周巡抬起头,他看到白景琦终于露出了一个五十多岁老人脸上才会出现的表情来,方才的威风不见,只剩下了疲惫和沧桑。
“他叫白占元,告诉他,他得活着回来,要不然我打断他的腿。”白景琦攥着周巡的时候,重重的晃了两下,最后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


周巡送走了白景琦,来到书房。
如果说关宏峰真的要给周巡留什么东西在书房里的话,那翻找起来不知道要花几天几夜的功夫。
他站在那诺大的书架前,脑子里面是他和关宏峰最后一次一同在这里时的场景,他记得应是关宏峰在数落他看书不认真,一本书两年了都没看完。然后自己跟他嚷嚷,说明明是他给挑的书太难了,一翻开就犯困,不能怪他。
周巡记得那是《容斋随笔》,文言文的,真的是看两行就头疼。
他在书架的一个不是太显眼的地方找到了这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好像没有什么异样。他上下左右的又看了看,书面书皮都用手捻了捻,忽然发现那本书好像比以前厚了一些。

于是他再次翻开,这次他每一页都用手指捻过去,发现似乎每一页都比他记忆中要厚。仔细一看,在书页的边角似乎有纸张粘贴起来的痕迹。
周巡心中一跳,立刻抽出小刀来,小心的挑开一个角,然后用刀锋轻轻划来。原来关宏峰用了两本同样的书,将同样的页数贴在一块,然后中间做了夹层,每个夹层里面都夹了一张薄薄的宣纸。周巡坐在书桌边,心里激动的砰砰直跳,却又怕弄坏所以只好轻手轻脚,给他急得出了一后背的汗。

每一页夹层里面,就是一页关宏峰写给他的信,关宏峰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洋洋洒洒写满了每一张纸,拆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周巡甚至要放下刀歇一会儿。

“关宏峰,你他妈的...怎么这么能啰嗦...”

他一边念叨着骂着他,一边数着手里的信纸,一共十九封,前前后后跨了四年。而直到他念叨出声他自己才意识到,他他妈的竟然又在哭。
他抬起手臂来用胳膊擦去眼泪,吸着鼻子,双眼朦胧的望过去那些漂亮的毛笔字,泪水让他看不太清,他只好把信纸捧到眼前来。他不知是看了哪一年的哪一封,可他只看了一眼,竟突然开始全身痉挛般的哆嗦起来。

他把信放回到桌上,怕被吹散于是用镇尺压好,然后他双腿蜷曲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团缩进书桌后那张大木椅子里头。
他颤抖着抱紧自己的双腿,把脸埋进膝盖中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痛苦和压抑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他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似的呜咽,也像一个孩童一样,泣不成声。

关宏峰的字,温柔的写着:周巡,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但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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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阿司匹林(十五)

*大关周,民国au,he
*这章引出来一位我的童年男神来客串,不知道大家跟我是不是一个童年(。





北平如今满城萧条,随处可见日本人的哨所,却不见百姓,也不见过去的铺子,像是变了个样子。
周巡猜到了会是这样,却还是胸中憋闷不已,苦涩冲到眼周,怎么都化不开。

他感觉韩彬拍了他一下,一偏头,看见他递过来一包哈德门。周巡轻笑,拿出一根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熟悉的烟草味道吸入胸腔,一时间这才有种回了故乡的感觉。
“谢谢,真是好久没抽到过了。”
他接着递给周巡火,自己却不抽,“馨诚叫我给你带的。”
周巡听后感激的点了点头,两腮嘬进去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的再将白烟吐出来,在墨镜的帮助下让人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那样子着实让人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也就是三四年不见,韩彬没想到周巡能变化这么大,但时局就是这样,不给你时间适应,也不给你时间感慨。

“沦陷了之后不太平,日本人多疑,我跟馨诚的身份都不太方便跟你走太近。”
“没事儿,我自己可以。”
韩彬又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你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就能问到你想问的了。”
周巡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一惊,“周舒桐?这不是以前长丰医院的一个小大夫吗?”
“嗯。”韩彬推了推眼镜,点头,“她是南城那家酒铺掌柜的女儿。”

“那刘...”
“死了。”

韩彬冷冰冰的吐出了这两个字,周巡一下子顿住了,定在原地,只听韩彬继续说,“别去长丰医院,那边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
周巡能感觉到他的右手又在颤抖,他用力攥了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韩彬接着递给他两把手枪和子弹,还有一些钱,让他收好,“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胳膊拧不过大腿,遇到事别冲动,记住你是回来干什么的。”
“韩彬...”
枪就在周巡手里,这个他这几年来每天都会用到、已经快融进他身体里的东西,他却忽然被那上面的冰冷击中了似的,几乎快要脱手扔出去。
他咽了咽口水,又喊了一声韩彬,然后小声的问,“老关他...”
“我不知道。”
周巡的话被韩彬生硬的打断,听起来带着些不悦的口气,他自知失态,于是也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调整,然后他才又抬手来,拍了拍周巡的肩膀。
”小子,关宏峰是少有让我佩服的人,你只要相信他就可以了。“
韩彬的话并没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反而让周巡更加不安,但看他已经合上了嘴,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了的样子,他也只好作罢,立刻照着韩彬给的地址赶去。

至少从韩彬的话中能听出来,关宏峰现在一定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现在任何时间都耽误不起。


那张纸上的地址在一个极窄的胡同里,十分隐蔽,黄包车进不去,周巡只好下来自己往里走。这胡同很深,几乎不见光,到处都是潮湿发霉的气味,周巡一边往里走,一边无声的抽出手枪。

“张奶奶,午饭我吃好了,碗筷给您收拾回去了。”周巡忽然听见女人说话的声音,就在不远处,然后便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老妇人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便朝周巡走来。
这里实在转不开身,他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躲躲,刚才那个说话的女人便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看到站在那的周巡惊得叫了一声,本在手里攥着的一把筷子一下散落了一地。

周巡认出来,这个女人就是周舒桐。
他对她有一点儿印象,她以前是长丰医院的一个小大夫,上大学那会儿他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便就认得她。她似乎也才毕业,瘦瘦小小的,留着短发,看起来倒是挺乖。就是那会儿整日跟在关宏峰屁股后面提问题让周巡有些烦,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然看起来又瘦了不少,整个人都快成了皮包骨,看起来也很憔悴,被周巡的突然出现吓得整个人蹲在地上哆嗦。
“你别怕,我是周巡,你还记得我吗?”
周巡放缓了身子,将枪收了回去,举起双手叫周舒桐看他并没有武器。等她稍稍缓过来一些后,他摘下墨镜,慢慢凑近一些,又重复了一遍,“你抬头看看,还记得我吗?我是周巡。”

周舒桐从额前的碎发后面胆怯的抬起眼睛,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焕然大悟似的,张口说道,“周......小爷?”
周巡点点头,为了安慰周舒桐露出来个很勉强的笑意,“对,是我,你还记得我?”
“你怎么......”
周舒桐放下刚才因为害怕抱着头的双臂,惊讶的盯着看了半天。

在她的记忆中,周巡一直都是个学生样,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整日被关宏峰护着宠着,谁都说不得骂不得。可如今却变得高大成熟,就连五官都变得如刀刻斧凿般的深沉,他虽然在笑,眉宇间却并不轻松,眼里似乎也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再也没有他小时候的那般少年的潇洒,忽然间有种认识却又好像不认识的感觉。

“你怎么长高了。”最后周舒桐说道。

“小桐,怎么了?”里屋传来刚才那个奶奶的声音。
周舒桐回应道,“啊,没事儿,我不小心绊了一下,您别担心。”
“走路小心点儿啊。”
“嗯,知道了。”
周巡帮着周舒桐将刚才掉到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在手里拢好递过去,周舒桐低声道谢并指了指身后道,“我们进去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张椅子就塞满了,但很整洁,看得出是周舒桐现在的住处。她叫周巡坐在椅子上,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则坐在床沿上。
她问周巡这些年去了哪儿,周巡含糊的应付了几句,就说自己去外地了,然后便直入主题,隐去了一些细节,说明了自己是回来找关宏峰的来意。

周舒桐愣了愣,立即捂住脸大哭起来。

“诶...诶你这怎么了这是...别哭啊。”周巡从小没跟女孩子有过什么接触,更别提见女孩掉眼泪了,一下子吓得缩了缩脖子,抓耳挠腮的进退不得。
“你你,你喝点儿水?”
周舒桐根本不理他,专心的捂脸痛哭,越哭越伤心。周巡耐心有限,他劝了两句看不管用,只好将水杯咣得一声磕在桌子上,不耐烦的说,“别哭了行不行小祖宗,一会儿你再把谁招来,这屋里就你我,你哭成这样别人在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周舒桐终于在这话里头回过些神来,她放下手,周巡看到她已经哭的整张脸都花了,刚想撇嘴,只听她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说,“关...关老师...他......他...”
她哭的嘴里含糊,周巡听不太清楚,身子往前倾了倾,“他怎么了?”
她看上去似乎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艰难的张口说着每一个字,却还是在说出后的瞬间再次崩溃。

她说的不是很清楚,但‘死’这个字很难跟其他音混淆,所以周巡还是一遍听懂了。

“他死了。”周舒桐说。

“......不可能。”
周巡坐直了身子。
“我亲眼看见的,是刘音和叶方舟,他们两个是特务,是汉奸!我爹也是他们杀的!”
周巡噌的站了起来,拽起周舒桐的领子,几乎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周舒桐挣扎不得,只有双眼惊恐的瞪着。
“他们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
周巡的脸阴下来,眼里的冷冰让周舒桐怕的发抖,她开始挣扎,双手用力掰着周巡的手,那人却纹丝不动,就像个没有生命的石雕一样。突然,他再次发力,这次周舒桐被他拽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好像听见周巡像马上就要发怒的野兽般在低吼。
“说。”
然而周巡并没有喊出来,他的声音甚至比刚刚还要小,但周舒桐好像已经不会思考了,她颤抖着答道,“我...我跟叶方舟好过,我当时太相信他了,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出卖谁!可能是我...是我不小心说漏了什么......暴露了他们。”

周巡顿了顿,继续问,语气里面没有一丝情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
“他们怎么死的。”
“我...我爹他是被抓进了日本宪兵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他埋在了哪儿......”周舒桐说着,眼泪如流水般顺着脸颊滑下来,打湿了周巡的手背。“关老师是在医院被刘音枪杀的,我亲眼看到他被击中然后从楼梯上掉了下去......”
周巡全身战栗了一下,他顿了顿,继续问,“尸体呢。”
“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动了关系,把关老师的尸体带了回来,已经......下葬了。”

周巡一言不发,不知就这么拽着周舒桐站了多久,她看上去已经到了极限,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般垂在周巡的手上,没再做任何挣扎。
他终于卸了力,将周舒桐放下,扶到床边,在桌子上留了些钱,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周巡知道关家祖上的墓地在哪儿,他离开北平前回来祭奠过。刚被关宏峰救回来的那年春节,那人便就带自己来过,他将自己父母葬在离那不远的地方。那天他还在他们的坟前跪下,磕了头,说会一直护着自己。

周巡赶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山路让他的脚在皮鞋里面磨出了泡,他走到能远远的看到墓碑的时候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喘气。脱了鞋袜,拔出脚腕上绑着的匕首,拿火少了一下,然后将那个泡挑掉了。
他再将袜子和鞋穿回去,然后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才继续出发。

他记得听童管家和汪苗他们说过,关宏峰的夜视能力特别强,不管在多黑的地方他都能很快适应。但周巡没他那么厉害,在这一片黑暗里头,他只能大概看到两座墓碑的轮廓,左边那座大一些的他认得,那是关五爷和关夫人的,而右边那座稍小一些则应当是座新墓。周巡走近了,却也还是看不清楚那上面写了什么。

刚才磨叽的那一会儿就是为了这个。周巡不会承认他在害怕。
从小到大,周巡都太过要强,他好像都是在跟人赌气一般成长。父母还在的时候是跟院子里那帮孩子,被救回来后便就是关宏峰,再长大一些懂了事,便就是跟这不平的世道跟无休无止的战争。

他怕自己看到关宏峰三个字的时候会输的连渣都不剩。

他只能像一只把头扎进土里,屁股撅在外头的傻骆驼。但还是在用手触摸着冰冷的石碑上的刻字、在碰到‘锋’字最后的那一划悬针竖的笔锋的时候,狠狠的被刺中了心脏。

“周巡。”
有人喊他,周巡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声音他是认识,是高亚楠。
果然,只见一个瘦高的女人穿着一身精致的洋裙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只是从前活力十足的马尾被盘在脑后,用发箍固定,显得成熟了很多。
“韩彬给我们消息,说你今天回来,我想你肯定会来这儿,所以过来看看。”
高亚楠走近后先在关五爷和夫人墓前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过来跟周巡说道。
周巡没抬头,“你怎么在北平?”
“师哥出事之后宏宇本想回来,可是现在北平沦陷他进不来,所以只有我回来处理后事。”
周巡没吭声,高亚楠继续说,“师哥留了遗嘱。”她见周巡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于是便拿出来个信封,塞进他西服的兜里。
“都在这里面了,你回去自己看吧。”
周巡有些木讷的用眼神追过去看了看自己的兜,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高亚楠。
“你们这几年...”
“宏宇这几年一直在前线抗日,我两年前生了孩子,所以没跟着他走,就在南京的一家医院工作,我们跟师哥的联系都不是很多,他好像也是今年年初才回的北平,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高亚楠说着,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个吊坠,摁着旁边的摁钮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她递给周巡,周巡犹豫的接过来,然后打起火机,在微弱的火光下,看见照片上是一个小孩子的照片。

虎头虎脑的,满眼都是懵懂,眉宇间是十足的关家兄弟的样子。

周巡噗嗤一下乐了出来,拿着吊坠和火机的双手抖得不行,他眼角和嘴角都挂着笑意,问道,“他...他叫什么名儿?”
“关饕餮。”听高亚楠的语气,她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这怎么叫了这么个缺心眼儿的名字。”周巡直言不讳道。
“因为他爹缺心眼儿。”周巡这下十分确定高亚楠是在翻白眼了,“这孩子一生下来就特别能吃,还挑食,宏宇说就跟...跟他大伯一样。”
高亚楠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巡便就安静的听着,打火机打的时间有些久了,烫手,于是他灭了那点儿火光,周围一下便就暗了下来,因为眼睛不适应的关系,在感觉上甚至比刚才还要黑了很多。

眼泪在这个时候夺眶而出。

突然,周巡猛地一吸鼻子,将吊坠还给高亚楠,然后迅速绕到墓碑后面,撸起两边的袖子,蹲下身开始用手一把一把的刨起坟上的土来!
高亚楠让他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周巡!然后顾不得自己还穿着裙子,冲上去拉拽起来。
可此时的周巡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干瘦的小孩,哪儿是她拦得住的,他随手一甩,她便被他推到了一旁的土堆上,差点崴了脚。
“周巡!你疯了啊!”她喊了一声,见周巡根本没反应,双手的速度非常快,这一会儿愣是已经被他刨出来一个小坑,她大骂一声,“靠!你属驴的啊!”然后只好爬起来再次上去拽他。
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周巡始终一声不吭,高亚楠终于忍无可忍,她一个发狠把那人掰过来,然后挥手上去,用力的扇了他一巴掌。

脆响的很,一时间周巡安静了下来,四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气短喘气的声音。
“周巡,你就是这么回报救你护你的人吗?啊?挖坟掘墓?他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周巡跪在关宏峰的坟上,十指的指尖已经被土里的石子抠出了血,他身上的衣服乱了,头发也乱了,脸上流下来的说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民国八年,五四运动,你父母入狱被捕,是关五爷救了他们,你父母带着你上门来感谢五爷的那天我都还记得,他现在就躺在旁边,而你却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儿这么对他的大儿子,你还是人吗?周巡!你说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巡的嗓子哑的很难听,像是许久没有下雨而开裂的土地一样,带着些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喃喃的说,像是入了魔,“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把他揪上来。”

“周巡...”
“关宏峰!你他娘的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周巡终于喊了出来,惊动了山里的群鸟,扑棱棱扑棱棱的飞走了一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归于平静。

高亚楠叹了口气,整理好自己刚才在拉拽中弄乱的衣服和发型,抬脚踢了踢仍跪在那的周巡的后背,“你闹够了没有,要是够了,就把这儿收拾干净,再去给五爷赔罪,然后回去好好看看师哥给你留下了什么。”
周巡愣了愣,直起身子来看向高亚楠,她这才看见他的双眼已经肿成了一片,眼白的地方通红,全是血丝,心里竟一时间全是不忍。
而他似乎才明白过来高亚楠的意思,一边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翻高亚楠放进自己兜里的信,手上的泥啊血啊弄得到处都是。高亚楠身手拦住了他,没吭声,她抬手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耳朵,摇摇头,示意隔墙有耳。

周巡恍然大悟,高亚楠一定是知道什么,但是碍于现在的局势,也为了安全所以不能跟他明说。
所以关宏峰一定还活着!
他有些激动的告别了高亚楠,在她颇为无奈和嫌弃的眼神目送下,头都不回的赶到了韩彬给他安排的落脚点,锁紧门窗后打开了那封信。

信封被拆开过,关宏峰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的所有东西肯定都被日本人检查过,想到这里周巡就气得牙痒痒,估计这封信里也写不下太多的信息。
果然,摊开信纸后,上面只是一封关宏峰手写的关于家产分配的遗嘱,周巡仔细阅读了几遍,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

首先,关宏峰将他名下的股份均分给了关宏宇和自己,但这上面却只字未提账上的现金,那些钱去了哪里,关宏峰那么细致的一个人,不可能会遗漏。
其次,关家的祖宅,关宏峰指明是留给了关家的下一代关饕餮。但在关饕餮长大之前,祖宅的使用权交由京城第一大中药堂,百草厅白家的大当家白景琦代为接管,直到关饕餮成年、或是白景琦过世,这宅子才能过回到关家手里。

白家?
周巡皱起眉来,他倒是听说过,这是在北平北城那边很有名望的一个汉氏大家族。不过虽都是行医这个行当的,但关家开的是洋医院,白家做的是中药堂,井水不犯河水,在周巡的记忆里,光宏峰跟他们也没怎么打过交道。

所以他怎么会把关家的祖宅交给白家代管呢?

周巡想着这两点疑问,打算明天一早便去米市大街那边看看,然后衣服都没脱,便倒在床上。
行军打仗,部队里面条件也比较艰苦,周巡早就已经习惯了打哪儿睡哪儿,更不用说脱不脱衣服这件事。这一躺下来,才发觉全身酸痛,今天他的精神一直都被拽在崩溃的边缘,身体早就已经不堪重负,简直比打一天冲锋还要累得多。

他侧躺过身,手拿着信纸也放在枕头边,那信上没什么别的信息了,周巡看来看去,其实是在看关宏峰写的字,想着他握笔的姿势,还有他写这封信时或许会有的表情。
其实没什么或许,因为那是关宏峰,肯定除了皱着眉头,就是皱着眉头。

遗嘱那两个字还是很刺眼,但是周巡却定了心。他渐渐生出了困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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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澜】宝贝儿(一发完)

*小甜饼,又名《记·在沈教授生气边缘大鹏展翅的赵处长》。
*设定以原著为基础,混了一些剧版的东西。
*这确实是我对摩托车的执念了。




01

早在小巍还只是沈教授的时候,赵云澜的那辆过于招摇的摩托车便就受到过沈巍多次有意无意的白眼。

他这宝贝车是杜卡迪的经典车型,当家超跑,通体黑色,流线的造型美不胜收,称得上是摩托车届大胸翘臀的真绝色。算上置办牌照加起来得是二后面五个零。
他早几年一直是骚在时尚前沿的弄潮儿,这种新鲜的东西接触的早,他买车的时候这车还是意大利全进口,刮了碰了的,只要送去4s店里修动辄就要三四万。更别说那些德国日本到处高价淘回来的改装件,前前后后加起来早就搭进去一辆suv钱,如此一来,赵云澜就更宝贝它了。

要说这么一辆车,大老远轰着油门,排气炸的震天响,然后嘎吱一下停你面前了你激不激动?

你看到跨坐在车上,腰细腿长的车手,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衣,下面是深色休闲牛仔裤,裤腿随意的扎进了作战靴里。
衣服在他身上既不像娘炮那样包身,又不嘻哈那样肥大,全身的搭配看起来合适又舒适,还能显出他极佳的线条来。
然后这条腿轻巧的蹬开了车支子,他的后背放松下来,能看出他上半身的轮廓,稍稍有一点驼背。他摘下皮手套随意甩了甩放到油箱上面,手指骨节分明,五指张开的托在头盔的下方,利索的摘下了跟他的车同样全黑的头盔。

动作太快,你一开始还没太看清楚,只在他甩了两下头发之后才看着他那张脸。眼神深邃、鼻梁高挺、下巴跟脖子清晰的线条连在一起,凌厉又迷人。

就这么个人,有着器宇不凡的面孔跟流里流气的气质,莫名混搭、蜜汁契合。他把头盔扔到你怀里,把你撞了个踉跄,然后还没等你完全站稳便冲你挑眉,似有似无的勾起嘴角,用他略有沙哑的烟酒嗓问你:

“跟我走吗?”

甭管你是神仙恶鬼、还是妖精凡人,你是不是都得小鹿乱撞一下,然后才会含羞待骚的骂他一句流氓?

也就是我们沈教授,竟然没有丝毫过程的一下子黑了脸,气急败坏的把头盔塞了回去,扭脸儿走了,一个眼神就好像扇了正在那装逼的赵云澜一个响亮的巴掌。


后来委屈了大半年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用这辆车泡过几回妞儿,拉过几个小伙儿,人家沈巍都知道,早在他一公里外刚一拧油门沈巍就明白他想干嘛了。
鬼王毕竟是鬼王,人家的七拐八拐占有欲昆仑君都没能完全悟透,更别提当时还没有完全觉醒的赵云澜。所以为了不制造内部矛盾,他就只好先忍痛不骑,毕竟谁都是眼不见心不烦,一切还是要以媳妇儿开心为重。


重燃了这个心思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了。

酒足思淫欲,昆仑君一手搂着沈巍的肩膀,一手拨着遥控器,忽然就想起了已经在地库闲置了一年多的摩托车。
沈巍正在看似心无旁骛的备课,但余光里的身边人实际上一直都占据着他一半的精神。忽然他扭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嘿嘿”一乐的把脸怼过来,在自己脸颊上落下一个有些湿润、温温的吻,鼻子里的热气撩拨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又要干嘛?”

毕竟沈巍已经在不论公共还是私下的场合里被赵云澜调戏过无数了。鬼王不能太跌份,这点面子还是守得住,所以甭管此时右边的耳朵有多痒痒,沈巍还是做到了面色寡淡的抬了抬眉毛。
赵云澜在觉醒了昆仑君的记忆和能力之后便没那么好糊弄了,但许是他现在心里有所求,所以并没太在意这些。他咂了咂嘴,似乎对沈巍这种反应表示委屈,然后搂着他的手紧了紧,扔了遥控器,也扔了沈巍手里的教案。
“干什么?”
沈巍抬了抬胳膊,却叫赵云澜一把拽回来。
“诶呦你别看了,这儿光线也不好,回头真看出近视眼了。”
“你知道我不会...”
“知道知道。”赵云澜拉着尾音说,“那我心疼还不许啊。”
这种被大庆祝红他们一致评价为恶心的语气在沈巍这里通常是被认可的,果不其然,沈教授单手摘了眼镜,还用指根揉了揉眼睛。

赵云澜立刻用手搂住他的脑袋,又凑过来挨着他的眼角亲了一口,这次没亲出响来,因为他的吻没停下来。他坐起来一些,双臂把他搂进怀中,一边晃悠着身子,一边细细的亲着,一时间倒也像一对儿普普通通的人间狗男男。

“小巍,我带你去兜风吧。”赵云澜嘴还在人家脸上,张不太开,含含糊糊的问道。
“好啊。”刚才还在矜持的沈巍已经快被赵云澜这样式儿的动作弄得全身都变得酥麻又火热,就连说话声音有点颤颤的,“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不重要,咱俩现在想去哪儿翻个跟头都省了机票钱了,重要的是和谁去,怎么去。”
“那你想和谁去?”沈巍从他怀里支起来点身子,看着赵云澜认真的问道。
“废话,当然跟你,跟别人我也得敢。”
沈巍知道他那是调侃自己,微微红了耳朵,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你想怎么去?”
“哎,这腾云驾雾多了也是有点无趣,咱们既然生活在人间,总得食点儿烟火是不是?”

赵云澜看着一脸纯良天真望着自己的沈巍,心生些调戏之意,嘴角微动,扮出了个真诚的笑容来。


02

赵云澜摇头晃脑的撅着屁股把那辆大摩托车推出来的时候,沈巍颇为无奈的摁了摁额角,那人那副诡计得逞的样子气得他想笑。

只见他美滋滋的掏出一块抹布来,从车头到车尾认认真真的擦拭了一遍,然后拍拍车坐,“美人儿,上车。”

沈巍或许是醋劲儿大了点儿,说得专业一些就是有些轻微的应激性心理障碍,一听到赵云澜做这动作说这话,满脑子就是这人以前勾搭别人时候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的委屈和愤懑,于是他一下便板起脸来。
“你先把护具都穿好。”
“啊?”赵云澜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声,“这车我都能拽天上去,我还带什么护具啊?”
“不行,万一有人撞你呢?”沈巍斩钉截铁道。
“那他就会被我一挥胳膊挡飞出去了呀。”
“那也不行,万一你反应不过来呢。”
沈巍那个死倔的脾气上来了,怎么说都是个不行,精致的小脸愣是绷得硬梆梆。最后赵云澜只好耍无赖的摊牌:“可我就这一个头盔,我本来还想给你戴呢。”

沈巍顿了顿,问,“你以前也一直是这么骑的吗?”
赵云澜嘴里答,“昂”。心里想诶卧槽完了。

果不其然,沈巍的眼神一凛,冷气便从那副眼镜后头冒了出来,“赵云澜,你......”
“呃...”
“...你能不能有些分寸?你之前是肉身凡胎,这得有多危险!”
沈巍向前迈了半步出来,赵云澜立刻摆摆手,“这不是以前年少轻狂,再说那不是也没遇见你嘛。”
“你还好意思说!”
赵云澜赔笑了不到三秒,立刻反应过来,反问道,“诶不对啊,你不是以前一直都视奸我呢吗?后座儿拉过几个人你都门儿清,穿没穿护具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不那会儿窜出来训我呢?”
“你——!”
沈巍的脸腾得变红了,那点儿小心思被赵云澜捅得一干二净,你你你了半天都没说出后半句。

想来他那会儿确实注意力都在克制自己不要去碾碎那些个搂着赵云澜的腰,还把胸贴在他后背上的无辜的小贱人,的确是没注意赵云澜的个人安全问题。
这一下好了,又窘迫又自责,上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吃醋,下一秒就又被赵云澜一句话反击的鬼脑死机了。

“诶呀好啦,不逗你了。”赵云澜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睛欣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好心的收了手,“我是真的挺喜欢骑车的,跟那些别的都没什么关系。骑车的时候有一种拥抱风的感觉,尤其是进山去玩的时候。那会儿我还没记起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昆仑君,不知道自己有这些呼风唤雨的能力,但如此亲近山水风雨的时候,我就总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沈巍在赵云澜忽然变得深沉的语气里面渐渐平静下来,但他还是长了些心眼儿,眼神里仍有三分质疑。
赵云澜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对方这样子可爱至极,他宠溺的笑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这车是超跑,其实不适合后座坐人,总有人搂我搂太紧,我压弯都没法做动作...”
赵云澜见沈巍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要黑下去,立刻着补,“不过要是拉着宝贝儿你叫我怎么着都行!”

沈巍盯着赵云澜那一脸谄媚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终于冰山融化,露出了点笑意,“行了你不用说了,我陪你去,我开车跟着,你愿意玩就玩玩吧。”
“真哒?”
“真的。”

“我的神农破碗啊宝贝儿你太好了!”
“诶......下来,这儿一会儿会有人来的,你别...你......赵云澜!”


03

沈巍跟着赵云澜一路往西北城郊开,刚刚立秋,天气很清爽,树叶草木都还是绿的,郊区空气也好,出来洗洗肺也好,沈巍抿着嘴角开着车,紧紧的跟着在前面飞驰的赵云澜,耳朵里面全是这人肆意而开心的笑声。

出发前赵云澜把自己的手机和沈巍的通上电话,他的头盔里面有耳机有麦,可以随时无障碍沟通,然后他把沈巍的手机连上了车里的蓝牙。发现赵云澜说话的声音在车内音响里面响起来的时候,沈巍惊喜的挑了挑眉,难得由衷的感觉到科技发展确实可以方便生活。

不过这个感受没能支撑多久便消散了,因为这辆超高马力的摩托车吓到了沈巍。
他们俩一前一后过了收费站之后,车流渐小,赵云澜说了声我要加速了哈,然后话音还没落,就被巨大的轰隆隆的排气声盖了过去,人车一同从沈巍的视线里冲了出去,瞬间变成了一粒小芝麻。

沈巍一下便急了,喊了两声赵云澜!然后只好一踩油门赶上去。
斩魂使虽说是斩魂使,但沈教授当久了,还是有那么些文人墨客的生活习惯。沈巍以前开车从来没上过120迈,可今天都踩到160了,赵云澜在前挡风玻璃上竟然还只是苍蝇大小,怎么都追不上。

“赵云澜!你慢点!”

回应他的先是一连串的笑声和欢呼声,然后那人才说,“我没事儿你别担心啊!这车好久没骑了,我得先拉拉速度。”
“前面马上进山了,你别开那么快!”
“你放心吧,你就在后面慢慢开,一会儿就追上我啦。”

事实证明赵云澜是大猪蹄子,沈巍一路猛踩,到最后快到目的地了才看见了赵云澜的车屁股。

他本是很不高兴了,但一下车看见赵云澜摘了头盔,满头大汗却酣畅淋漓的冲自己用力的挥手。

那洒脱的笑容里面干净又纯粹,没有昆仑君肩负一切时的沉重,也没有赵云澜被这俗世沾染的烟尘,就是很简单的开心。在一切事情发生之后,沈巍就很少见他能这么笑了,一时间他的心绪又乱了。
只要他能露出这种表情,别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沈巍可算是把已经到嘴边上那几句念叨咽了回去。


04

他们一路往承德的方向开,越往北边开,视野越宽阔。
四下没什么人,赵云澜心情又好,搂着沈巍又亲又搂,叫沈巍涨着红脸推拒着,然后他再死乞白赖的粘上来,一时间玩的不亦乐乎,直到给沈巍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才作罢。

他叉着腰,一边笑一边喘粗气,低头看了看沈巍侧身倚坐在摩托车上,两条长腿交叠的伸长出去,忽然灵机一动,眨了眨眼说道,“诶,我教你骑车吧。”
“......”
“怎么啦?”
“我没有摩托车驾照。”沈巍正色道。
“又不叫你上路,就在这儿。”
“......”
“又怎么啦?”
沈巍推了推眼镜,“我不想学...”
赵云澜那一肚子坏水儿咕嘟了一会儿,撇了撇嘴,伸出一根手指头。

“咱俩在野地里搞一发,或者我教你学骑车,你选一个。”

沈巍这个活了一万年,破处还不到三年的活化石再次憋死机了,脸跟让人煮了似的,张了半天嘴才喊出一声,“不知羞耻!”


不过他最后还是伸开了大长腿,臀部和大腿内侧的肌肉拉开了一个漂亮的弧度,跨过摩托车的车尾,正身坐在了车座上。
摩托车细窄的腰被他压在屁股下头,丰满的油箱顶在他的胯下,严丝合缝。

赵云澜盯着那儿看,忽然觉得自己是脑子瓦特了,这么执着的教他骑车干嘛,刚才应该直接给他摁地上。

或者让他给自己摁地上。

“然后呢?”对此一无所知的沈巍无奈的扭过头来问。
赵云澜这才如梦初醒,眼睛里的贼光散了散,“哦哦!我给你讲我给你讲...”

沈巍虽然对现代科技没什么好感,但架不住极其聪明,被赵云澜又摸手又摸屁股的随便教了两下,竟然没几下就能开起来。他的臂力本就异于常人,平衡能力也好,把车骑起来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儿。只是这车车把很低,坐姿很战斗,几乎是整个人趴在车上的,等沈巍一骑起来,赵云澜就只顾得上盯着人家屁股看了。

学生聪明,但可惜老师不仅是个色狼不说,还迷糊,忘了跟沈巍说其他的注意事项。等他反应过来,才看见因为沈巍前刹捏的太猛,导致车头下沉后轮后翘,然后他又急于找重心,右手手腕跟着一转,把油门拧了半圈,车一下便就竖着飞了起来,后轮落地后蹭着柏油路面,打着转儿在地上横飞,沈巍则是被甩了出去,擦着地面搓出去四五米。

“小巍!”

赵云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抽了个嘴巴,揪紧又疼的不行,他一挥手用了昆仑之力,瞬间出现到沈巍身边。他蹲下身,轻柔的把人拽进自己怀里,掌间灵力凝聚,萦绕出淡淡的青绿色的光芒来,它一丝丝的从他的手掌里流出来,将怀里的人整个拢了进去。

沈巍低头看了看,刚才那一点儿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擦伤已经愈合了,身体里面也暖暖的,抱着他的那个人已经是青袍裹身,长发三千,正心疼的皱着眉。

“昆仑。”

他其实一直有些喜欢这人这么看着他,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他眼里唯一的那点儿牵挂,这总让鬼王在鄙视自己的同时又觉得满足,哪怕是生了三魂七魄,这些心思还是没抹去。

“别担心,我不疼。”
他用食指和拇指指尖捏起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发尾,温柔的说道。

“是我不好。”
赵云澜低下头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沈巍刚想张口再安慰两句,便听赵云澜在他头顶念念叨叨的说道:

“我的宝贝chi——”

求生欲让他迅速反应过来,把那个‘车’字吞了一半下去。


05

摩托车后来送给老楚了,但老楚不敢骑。

因为是赵云澜哭着送的,而且他身后的沈巍面色不善。






end

【关周】阿司匹林(十四)

*大关周,民国au,he
*全部胡扯全部胡扯全部胡扯
*写到头秃




周巡接到的那封密函里面的张,指的应当是这一年4月初,趁着祭黄帝陵之机逃出陕甘宁边区,投靠中国国民党的张国焘。不久后,这个人便加入了国军统从事特务活动。

周巡曾经推算过关宏峰与中国共产党接触的时间,应当是在救下并收养自己的那几年,甚至是更早,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关宏峰的身份张一定清楚。而且不只是关宏峰,那个时候从苏区潜伏下来的老党员肯定都会有危险,张在给国民党献上的大礼里头,一定会有这一批人。

所以白夜,不是关宏峰就是关宏宇。

再看函中落款是阿司匹林,周巡一下子便就想到了北平城南那个酒馆的掌柜,刘长永,这个信息应该是他递出来的。
周巡很聪明,上大学的那几年他便发现,凡事来找关宏峰开阿司匹林的病人,总会被关宏峰带到他办公室里面的小屋里头去问诊,然而总来开药,便就是刘长永。这人开的酒馆在北平算得上有几分名气,周巡也一直知道他,直到出发去前线之前周巡还在北平见过他,从他和关宏峰之间的关系猜,这人的职能应该扎根潜伏在北平的联络站。
再加上周巡与关宏宇本就没见过几面,而关宏宇又身在南京,就算是求救,也不会是通过刘长永。

所以白夜,应当就是指的关宏峰。

部队打算在三更天的时候趁着暴雨和夜色突围,周巡正在做着最后准备。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剩下的子弹,并将勃朗宁于后腰处固定妥当。

关宏峰有难。
有什么难?在哪儿有难?他收到这封密函的时间是一周前,那它发出来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现在去救他还来得及吗?北平已经沦陷,就算一切还来得及,可他要怎么救他?

三年的时间,那个人音信全无,哪怕是这样却好像也好过现在这样的生死未卜。

在周巡看来,关宏峰一直都是强大的。强到他够不着、看不透。
他知道关宏峰一定用着‘白夜’这个名字救过许多人、做过许多事,所以这三年周巡虽然不知关宏峰这个人身在何处,但他总是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没事的,他只不过有他自己的打算。
任何事那人都可以迎刃而解。
现在这样的消息,还不如没消息。周巡在往弹夹里推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右手再次抖了抖。

“副团长,政委,大家都集合好了,您下令吧。”

周巡的思绪被身边一个士兵拉了回来,那是团长的警卫员。
团长已经在上一波突围中牺牲了,团里也打的只剩一半的人,现在队伍由周巡接手来指挥。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重要的情报得马上送出去,所以其实他们本来再跟日本人耗上一周便能等到后方部队支援,但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天亮之前必须出去,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得带着情报走。

之前那次突围已经把子弹打的差不多了,很多战士都已经上了刺刀,团里几个老连长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跟日本人硬碰硬的干一场,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周巡却一副懒散的样子蹲在台阶上,纨绔子弟般叼着根烟,皱着眉说不行,我必须把你们都带出去。
三连长跟四连长都激动的喊着我们不怕死。周巡摇头,说咱们都得活下去,等出去了还有别的任务呢。

自己卷的烟就这点儿不好,烟草里头总有点儿渣子,他往外呸了呸嘴里的脏东西,说我他妈才不要死在这儿。

周巡在来这个团之前,一直在野战部队作战,虽然野战部队出来的通常经验比较丰富,但这个团里不少老兵都比周巡要大上一些,凭周巡这几句话便能服气的更是没有几个。
可周巡也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这算是他第一次单独指挥全团行动,却丝毫不见他有任何紧张。队伍出发前,他再次重申了任务,检查了所有人的装备,然后便下令出发。

队伍在雨中行军,很多战士都被雨水打的睁不开眼睛,但很快,周巡便带队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里蚊虫很多,出发前周巡便要求全员将裤腿和袖口扎紧,他还就地取材,采了山西本地的一种草,将它们搅碎和在泥里,然后叫战士们涂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可以有效的祛散蚊虫叮咬。这样的好处一是叫大家都舒服些,二是能更好的把队伍藏在林子里头。
这片林子的前方不远,是日本人临时搭建的战壕,战壕的外面有几个小炮楼立在那占领着高处,之前突围的时候团长因为没了解清楚情况便带着队伍往上冲,所以才伤亡惨重,大家心里都有些害怕。

队伍一路到达了这片林子的边缘,周巡打了个手势,示意全体隐蔽,然后一个猫腰便隐匿在了大雨里面,就连离他最近的政委也在五秒之后就找不到他了,视线里只剩下了灌木树丛,以及如幕布般的暴雨。

政委心中一惊。
他跟他们团长搭档了四年,周巡是第三个年头空降来的副团长,虽然早听说这个年纪轻轻北平来的小少爷不光是军校毕业,还是学医的大学生,入伍三年便就当上了副团长,属于身手好脑子又好的那种。但一直都无从见证,甚至还觉得首长们可能是夸大其词,把这个小屁孩吹上了天。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政委难免有些激动,同时又觉得踏实了不少,这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突围势在必得了。

这边的周巡已经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档冲出了很远,他脚下生风,借用着笼罩天地的夜色跟大雨,没一会儿便冲到了日本人临时搭建的小炮楼的下面,他的动作没有间隔,紧贴着炮楼的墙壁向上看去。
迎着从空中噼里啪啦落下来的雨点,他眯着眼睛看到从炮楼的缺后面正有一个站岗的人影,也就是两层楼高。那人应当是坐在后面,上半身靠在窗口往外看,手里的步枪也正架在窗口上,指着刚才周巡一路过来的地方,丝毫没有察觉到敌人已经摸到了自己窗户根儿。

周巡捡起个小石子来,控制好力道向上扔去,轻轻的磕了一下窗口那把枪。
‘嗑哒’一声,很清脆,和雨声落下来的不同,但又不重,没有吓到站岗的那个日本士兵,只是让他有些困惑的抬起枪来检查了一下,同时探出头,向外看去。

说时迟那时快,周巡看准时机,手腕一翻,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的小刀脱手而出,嗖的向上飞去,划出一道一闪而过的流光,直接射进了那个日本兵的喉咙里。
与此同时,他又向上扔出去一个钩子,钩子后面拴着麻绳,那钩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绕着那日本兵的脖子和肩膀绕了两圈,周巡在拽住绳子将其捆住,然后向下发力,将那人从窗口直接拽了下来。
下一秒他从草地里面窜出,接住那个掉下来的日本兵。两层楼的高度不算高,他借力缓冲,动作轻缓的将那人摁倒在地,拔出匕首又补了两刀,确认已经死透了之后,向队伍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政委吞了一下口水,周巡刚才的这一系列动作敏捷又舒展,几乎发生在一瞬间,像一只已经在暗处埋伏了很久的豹子。合着大雨打在树上和叶子上的声音,几乎没人能察觉到他,那个日本兵甚至到死都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很快,周巡再次猫腰趴下去,一切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三分钟之后,周巡换上了日本兵的衣服,将尸体掩盖在草丛里。他先是抬头又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然后突然间腾空发力,先是够到了破楼壁上的一个突起,然后他用臂力将自己缩起来,右脚脚尖踩住了另外一处,左脚抵住墙,然后再次双腿同时发力,这一跳便直接够到了窗口,他一个翻身,利索的钻进了炮楼里面。

在周巡的指挥下,后面的队伍迅速跟上,一个班的人立刻占领了这个炮楼,与此同时,周巡又迅速以同样的方法端掉了另外两处,三个制高点入手,几乎已经锁定了局势。他还差最后一件事,就是要混进日本人的队伍里,毁了那台在敌人战壕里的重型机关枪。

队伍里现在人少枪少子弹少,然而这重型机枪一扫就能死一个班,就算是用一个连的战士当肉盾在前面开道,等他们冲过这一层的时候,身处在他们后方的日本兵肯定就包抄上来了,等到时候那就是全军覆灭,所以他必须冒这个险。

说实话这一步周巡是有点儿担心的。关宏峰当年是留日的学生,自然日语好,但他没系统的教过周巡,周巡只是无聊的时候叫关宏峰教过他一些很简单的日常用语,也没几句正经的。
果然,离目标还差十米的时候便暴露了,因为在别人问他巡逻情况如何的时候他回了一句,‘我吃饱了’。

不过这个距离已经比他预期的好了很多,他咂了咂嘴,就近劈手打掉了一个日本兵手里的枪,然后一把将其拽过挡在身前,趁着这个功夫从腰上拉下一颗手榴弹。
周围的日本兵一下子便炸开了窝,一时间有的喊快逃!隐蔽!有的喊快杀了他杀了他!周巡在一片叫喊声中冷静的将手榴弹朝着重型机关枪的方向扔了出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被他制住的日本兵牢牢箍在身前当作盾牌,却还是因为手榴弹炸开的一瞬间被气浪冲出去好几米远。身上一下子有好几处刺痛,应该是被弹片击中了几处,但还好都不要紧,重要的地方都被那个可怜的日本兵挡的严严实实。
他飞出去后重重的落回在地上,耳朵被那一声离得太近的爆炸声震得嗡嗡直响,但他还是听到了划破夜空的冲锋号如期而至。

“上啊!”

于是他冲着前方大喊,耳朵听不清楚所以喊得又没调儿又难听。他扯开外面那件已经被手榴弹轰得有点儿发黑的日军外套,露出了里头蓝灰色的新四军军装。

日军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在这雨夜里完全被打懵,周巡受了轻伤,但竟是没丢一兵一卒,于三天后追上了大部队,成功将情报传递出去,保障了大部队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这一次突围让周巡一下声名大噪,团里上下对他也是服了气。政委高兴的拍着他,说你小子这下可以,没准能给你直接提成团长!但周巡却是没什么反应,脚还没歇利索,他便立刻向上级提出请求要求回北平。上面的回复也很快,好像是哪位首长点了头,于是第二天天才亮了一个边儿,全团上下便看着他们这位刚刚立了大功的副团长,换上了便装,快马加鞭的往已经沦陷的北平赶去。


自七七事变之后,北平就被日军全面占领,十步一哨,根本是进不去也出不来,周巡想办法联系了已经在检察署任职的赵馨诚,赵馨诚又托韩彬亲自来城外来接,这才把周巡接了进去。

韩彬如今是个俗称三开的人物,国民党吃得开、共/产党吃得开、日本人吃得开,帮周巡这个忙还是不难。
周巡在快到地方的时候换了他当年带出来的西装,装成一个归国商人的样子。他这几年身上壮实了不少,也黑了不少,风吹日晒的脸上也是到处坑坑洼洼,哪儿还有十几岁追着关宏峰屁股后面时候那点儿白嫩样儿,韩彬大老远一看到他便吃了一惊。

“周老板这是上赤道跑生意去了?”

多年不见,韩彬还是那个阴阳怪气的样子,周巡有些懒得理他,看到他冲自己递过来一副墨镜。
“不用。”他皱着眉自顾自的往前走,他现在就一心赶快进城,赶快去找刘长永把事情问清楚,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
可韩彬却执意把墨镜塞给周巡,同时咂咂嘴,“让你遮眼睛用的。”

周巡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了看韩彬,却见那人难得露出些类似感慨的表情,说道,“杀过人的人,眼睛里是有东西的,藏不住。别的都能说得过去,可哪儿有你这眼神儿的生意人。”

韩彬盯着周巡露出了些不以为然的表情来,这个男人眉宇间已经完全褪去了小时候的稚气跟那点儿怼天怼地的轻狂。虽然他还是他,但不知道他到底丢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然后他戴上墨镜,一步跨过旁边的人,急促的往前走着。

韩彬心下叹了口气。


关兄,韩某一向佩服你总能算得一切、护得一切,可眼前此人,恐怕你再也护不了了罢。

这一天,你算到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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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阿司匹林(十三)

*大关周,民国au,he
*八一建军节给大家献礼参军的周巡,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这章时间跨度有点大,不知道处理干净没有,大家多提宝贵意见!
*本人跟我军同一天过节,荣幸之至,但生日当天更新如此虐的一章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捂脸





关家是清末明初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除了北城扎堆的那些个商人汉人的宅门以外,在旗派里头实在算是凤毛麟角。清政府到了光绪前后开始,因国力衰退,对旗人的束缚便就没那么多,关家人后代经商,到了关宏峰这一代又开始行医,所以概念含糊不清,其实真是要论的话,关家都不能算是宅门儿,而是要论府门儿。

宅门儿里头是豪,府门儿里头是贵。所以周巡觉得自己很难用单单用‘大’这个字来形容关家老宅的规模,如果非要用一个字的话,他或许会用’深‘,这在他同关宏峰一块儿头一次踏进府里便感受到了,这跟他们之前住的那处别院完全不同。
这个横跨了东城整条街的深宅大院承载着关家,或者说是瓜尔佳氏家族百年的历史,一草一木都带着故事,周巡见过关宏峰站在院子里的背影,——深沉、孤单,好像他整个人都要被这座府邸吸进去一般,那厚重而肃穆的沧桑让周巡甚至不敢挨得太近。他虽天生是个上蹿下跳的主儿,但这点深浅还是懂,只要不是关宏峰或是童管家招呼,他就不会跑到别的院子里头去转悠。

于是来关家第四年了,周巡头一次听说了网球是个什么东西,以及知道关府里头有个网球场。
然后旁边是个游泳池。

关宏峰站在一边对目瞪口呆的周巡解释道,“我爷爷是洋务派,那会儿接触洋人比较多,学人家建的。”
那轻描淡写见怪不怪的口气叫周巡再一次在心里骂了一会儿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
然后关宏峰指点江山似的在前面划拉了一下说道,“以后每天放学前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回家之后锻炼身体。”
周巡挑了挑眉,“干嘛?”
“锻炼身体。”关宏峰不耐烦的重复,斜眼瞥了一眼周巡说道,“太瘦了。”然后便背着手转身离开。
“嘿——”周巡在身后怪叫了一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倒也是无力反驳。


自从那晚二人聊过将来的打算之后,周巡看得出来,关宏峰似乎是放下了什么心结,对他开始了突击性的培养。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行为举止似乎已经不再跟周巡有所掩饰,他跟某些党/派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了二人不言说的默契。

关宏峰这个人,十足的像极了他送他的那把勃朗宁。不论什么事,既已上了膛,就一定会将子弹射出去,做事前或许处心积虑,但决定了就不拖沓,不计后果,也不后悔,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敬又可怕。
周巡有这点儿自知之明,他做不到关宏峰这般,对于上战场这件事就是这样。明明提这个要求的是他,到头来犹犹豫豫的也是他,说到底,他觉得他还是没做好离开关宏峰的心理准备。

但不知是谁顺遂了谁的心愿,关宏峰做了五件事,愣是一步步将周巡推上了这条路。


第一件事是某天下学,周巡发现童管家请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来家。这人满嘴的蒙语,口音还挺重的,他听了半天才搞明白,那是关宏峰找来的,——当年的第一巴图鲁,原先在宫里头教那些皇子皇孙蒙古摔跤的老师傅。

老师傅有些岁数了,但架不住手上的功夫没有荒废,周巡还没回过味儿来,便被人家跟拎小鸡子一样拎了起来,然后像抻拉面似的被甩了出去,还好地上已经事先铺好了摔跤用的地毯,不然周巡都不知道自己会搓出几米去。
他惨叫的话音儿还没结束,就听见人家说了一句,“瘦!太瘦了!”然后冲童管家撇撇嘴,用发音不是很准的汉话喊道,“跟二阿哥,没法比!”
周巡反应过来这二阿哥是谁之后,噌得一下窜起来,揉着屁股也喊道,“我跟他比个什么劲儿!”

周巡自打上次被关宏峰和关宏宇联手骗了一遭之后,对这俩兄弟就有些积怨,但他对关宏峰又有那么些其他心思,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断是看不出关宏峰有半点儿不好的,于是这点儿气就尽数撒给了关宏宇。

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小脑袋转了转,机灵鬼似的说道,“前辈,我水平太差,打不过您,还是叫关宏峰教我吧。”
老师傅立刻就跟冒犯了什么似的,慌张的双手一块举到胸前摆了摆,说道,“不行不行,大阿哥练不得,要受伤!”
童管家一个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来。

后来周巡被这老师傅像拎着把扫帚似的在地上扫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才作罢,并说以后每隔一天来一次,必须执行,因为是大阿哥交代下来的,必须得给周巡教会了才行。
周巡揉着屁股磨叽了童管家好久,老人家才满脸无奈的告诉他,原来关宏峰和关宏宇小的时候都被他们爷爷逼着练过摔跤。
关宏宇倒还好,似乎身体里满族的血液要醇厚那么一点儿,回回都像个蓄势待发的小狮子似的,再加上他本来反应就很快,于是很快便上了手,周遭一同练习的孩子里头,那些个哪怕大他五六岁的男孩都不是他的对手,当然,这也为他日后上房揭瓦,从院里混到街上,从街上混上战场打下了十分扎实的基础。
但反观关宏峰,别人在练的时候,他永远皱着个小眉头盯着看,也不见他动作。因为他平时乖巧懂事,又听话刻苦,所以家里大人都以为是他已经会了。关父前脚刚跟关宏宇过完招,心里还挺自豪,心想老大估计比老二还要强,于是就顺着刚才对战关宏宇的气力出招。结果这一胳膊过去,直接把自己亲儿子整个抡出了台子。

关宏峰那会儿不过五六岁,还是个有婴儿肥的小胖墩,他下盘根本就没站住,亲爹这一下劲儿不小,打得他直接飞出去,撞上了院子角落里的大水缸,落下来的时候还滚出去两米远。

“哈哈哈哈!诶我老天爷呐哈哈哈哈哈!”

某些人发出一连串的狂笑,浑然不记得自己和地面亲密接触不过也就是一刻钟之前的事。
童管家也跟着笑的耸起了肩膀,像是沉在回忆里头没出来,满眼都还是关宏峰小时候那满脸委屈的样子。
“我记得那会儿那一下磕得很重,也就是冬天衣服穿得多,没骨了折,可头上也流了血,后来叫来大夫一瞧,身上好多处淤青,给老爷夫人都心疼坏了。”
他突然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爷打小儿就喜欢什么都自己忍着,那会儿才多大啊,就是个小娃娃,可爷愣是一声都没哭,还跟夫人说额娘别担心,我不疼。”
周巡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心里头也跟着童管家的话一块儿有些发紧。
老人家慢慢回到现实中来,看了眼因为有些垂头的周巡,他抬起手拍了拍周巡的肩,“关家家大业大责任大,可都是他一个人撑着呢,得亏了您,能明白他的苦衷。”
周巡抿了抿嘴,没说话。


第二件事,关宏峰卖了关家一大半的铺子,由经营转成了控股。

他家铺子占的都是上好的地方,哪怕是如今这经济萧条的时日,前来疯抢的商家也络绎不绝。周巡觉得不得不佩服,面上看着明明是关家在缩小家业,但实际上账上流动的钱却是多了不少,然后关宏峰又把这些钱拿出一部分来,去投资了别的商铺。最后手上的股权撇了四半出来,他自己、他弟弟、周巡、还有童管家。
周巡对这些没什么概念,他觉得落在自己手里那些反正也是关宏峰在管的,便就稀里糊涂的应下了。倒是童叔,哭着喊着说不能要,说是折煞他,老祖宗们要是还在的话要降罪的。
关宏峰架住了差点儿给他跪下的老管家,慢悠悠的说,“眼看他朱楼起,眼看他迎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咱老祖宗那一套,您还敢要呐?”
关宏峰一字一句里带着些凄凉古人的感觉,听得周巡有些别扭。
“关家到了我这一辈,人丁稀少,照老理讲已是不孝了。眼看现在国力不济,我要是再不想点办法守住我玛法和阿玛这点儿遗产,等到了那一头,我还不得叫他们骂死?”关宏峰话里带笑,但听者却高兴不起来。
“可这是主子的钱,爷!我是个下人啊。”
“叔,阿玛早就当您是自家人了,况且,关家传下来的东西,难道就只有钱吗?”
他语气淡淡,童管家却如醍醐灌顶,提起了一口气,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中噙满泪水。
关宏峰的手扣在童管家的肩上,他抬抬手指在那上面拍了拍,如吟诗如唱曲般的说道:

“愿回首向来萧瑟处,亦能不负年华,不负内心。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种隐隐的不安在如丝如缕,爬满了周巡全身上下,令人伤怀,又令人窒息。


第三件事就更离谱一些。

周巡没想到,他还能再见到韩彬。他更没想到的是,赵馨诚居然一直都认识韩彬。
原来韩彬以前因为有杀人嫌疑被赵馨诚当警察局局长的爹抓起来过。说是只说嫌疑,但是到最后谁也没搞明白人到底是不是韩彬杀的。至于赵馨诚跟他就是在警局认识的,那会儿的赵馨诚才刚读中学,去他爸办公室玩,一抬头便见到了带着手铐脚链的韩彬被押了进来,然后他就被他爹赶出去了。

他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被关宏峰带着,乘坐马车去往北平附近的一个皇室旧围场,他们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头,就坐着韩彬和赵馨诚。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头,目瞪口呆的看着关宏峰稳稳当当的屈腿坐在窗边,靠着车里的垫子,借着外头的光线,一边儿翻书一边儿平铺直叙。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韩彬是我保释出来的。”
周巡愣了愣,不知道是该先问‘你为什么要保他?’还是先问‘这跟你知道这些有啥关系?’,结果就听见关宏峰冷冰冰的笑了一声,“赵局长要知道他儿子被这么个人拐跑了,还不知道要枪毙他多少回才够。”
周巡被关宏峰的话弄的后背一凉,把刚才的问题压了下去转而问道,“那赵二狗,呃赵馨诚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关宏峰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书,头都不抬,“不知道。”
“韩彬到底是个什么人?”
关宏峰耸了耸肩。
周巡瞪圆了眼睛,关宏峰感受到了那个机关枪一样的目光,从书里头抬起眼睛来飞快了扫了一眼,慢悠悠的又翻了一页:“利益交换而已,知道那么多没什么用。”
“...赵馨诚那么缺心眼,怎么会跟韩彬凑到一起去的,那看来这人不是坏人啊。”
关宏峰又冷笑了一声。
“我靠......”周巡忽然觉得他的身后已经从后背凉到了头顶,“你能别发出这种动静来了吗?三伏天都能叫你吓出一身冷汗。”
“他是好人坏人不打紧,反正他不敢碰你。”
关宏峰眼角一斜,微微扬起些下巴说道。

坐马车到围场路上需要将近一天半的功夫,这边气温比城里冷一些,越往外走越冷,周巡还没下车就被关宏峰套上了一件薄棉袄,还顺手给了他一个香囊叫他搁兜里,说是驱蚊用的,周巡搁在鼻子下头闻了会儿,薄荷和薰衣草的味道直冲着脑子里去了,呛得他两只手捏着香囊连打了四五个喷嚏才停下来。
关宏峰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来,不客气的直接往周巡上衣兜里塞去。

周巡是跟赵馨诚碰上之后才闹明白,他们这次来是韩彬跟关宏峰特地安排的,两个人都动用了一些关系,关宏峰找了地方,韩彬找了枪,专程赶来给周巡跟赵馨诚上课的。
这阵仗叫周巡有些没想到,韩彬这个人水很深,也不是好惹的,在蓝衣社的时候就影影绰绰的听过一些传闻,要不是现实摆在眼前,他是绝无法将这个人跟关宏峰放在一起想。
不过韩彬虽说看人的眼神总是叫人不大自在,但讲起课来到也算是像模像样。他从目前国内外军用的枪类、炮类,讲到子弹的种类和各自的杀伤力,甚至连装甲类武器也逐一做了讲解,没有实物的就给看照片,绘声绘色,就也叫周巡干脆忘了一路而来的辛苦。

他们就支了块布,坐在草原上讲,洋洋洒洒的说了一个半天。俩小孩越听越兴奋,尤其是赵馨诚,接连问了不少问题,韩彬都耐心的一一解答。这期间关宏峰就盘腿坐在一边,仍是拿着本书,一声不吭陪着。周巡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可书里像是有黄金屋,关宏峰好像从没抬起头来过。

他们在草原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清早便被关宏峰拽了起来,骑马射箭,之后很奢侈的用韩彬带来的军用步枪手枪打猎。关宏峰枪法好,手把手的挨个教会了周巡各种技巧,一天折腾下来,周巡算是彻底玩疯了。
后来因为关宏峰没法离开医院太久,周巡也还要回去上课,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俩先韩彬他们一步,踏上了归程。
就这个脚程来看,赶回城里怎么也得是第二天夜里了。马车是关家自己的,里头不算小,关宏峰周巡两个人坐是绰绰有余,但周巡躺在垫子上睡着睡着,还是滚到了关宏峰的腿边。

胳膊和大腿一同压过去的时候吓了关宏峰一跳,手里的书没拿稳,掉在了垫子上。关宏峰将它捡起来,心不在焉的又翻了两页,终于还是合上放到一旁。
从来到走,腿边这个人一直侵占着他的注意力,三四天的功夫,这本书也就看了十行。
他从自己腰后抽出一个毛巾被来,轻轻抖落开,铺到周巡的身上,那人又扭了两下,头又往这边凑了凑。
关宏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在确认周巡已经呼吸平稳的睡熟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般的探出手去,将他那头乱的跟鸡窝一样的脑袋拢在了手心里头。

手指微动,插进他的发里,轻柔的摩挲着。

关宏峰仰起头,后脑勺抵在马车的窗边,露出形状姣好的脖颈,他闭上双眼,微微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起来。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接近于满足的叹息声。



天空划过巨大的闪电,紧接着便是一声惊雷,周巡一下子惊醒,翻身坐了起来。他双手撑在床边,急促的喘着粗气。

另一张床上的政委翻身坐起来,抄起窗边的蜡烛,用一只手拢着下了炕,打着赤脚走了过来,蜡烛光弱,还颤得厉害,但仍然能看到周巡苍白的脸上正往下淌着汗水。
“老周?咋的,又做噩梦了?”
周巡抖了抖,但摇摇头,虚浮的说了声,“没事儿。”
“哎,你别着急,等咱突围出去了就跟外头接上了,到时候你多给家里写几封信,实在不行回去一趟,首长们肯定会同意的。”政委是个河南人,说话口音重,再加上河南话本就俏皮,倒是说得周巡心里好像舒服了一些。
“我知道,你赶紧睡你的吧,我出去抽根烟。”
“噫,这外头都打雷了还出去,你就让人不省心吧你。”
周巡笑笑,抬脚装模作样的踹了政委一脚,“诶呦行了吧你,别给我做思想工作了行吗?”
“你当谁爱管你!”政委恨铁不成钢似的指了指周巡,翻回去躺下了,临了还是嘱咐了一句周巡,叫他小心着点儿,别走远。
周巡没有再回应政委,他掀起门帘,然后又打开门到了外头,天空已经在那一道雷后下起了大暴雨,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周巡心中暗喜,天公作美,明天突围又是多了两成胜算。

1938年,国共第二次合作的第二年,周巡身处的部队被困在了山西五台县已是快有小半个月,再拖下去,兵乏马困,怕是一个都跑不出去,部队正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他站在屋檐下头,有些雨水被风卷着梢进来一些,将他的头发、衣服和鞋子都打湿了一些,他没去管,慢悠悠的点起一颗烟来,故意没有去注意自己正在颤抖的右手。

从北平出来之后,和关宏峰失联已经有三年了,其实周巡一直都没觉得什么,或许是戎装裹身,生死早已在一切之外。
但在被困之前,收到了上级转交给他的一封密函,命他阅后销毁,那上面写着:“张叛逃,白夜有难。”落款处写着阿司匹林四个字。

周巡并不知道白夜是谁。
但政委当时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只答说,家里出事儿了。

薄荷和薰衣草混合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飘来,那玩意儿就是那样,一沾些水气便就有香味。这让他觉得那个人真实的好像就戳在自己身后,却又模糊的像是只在梦里出现过。



关宏峰做的第四件事,是在1933年,周巡大三前的那个暑假,把他送去了离京城最近的保定军校。
这一走就是两年,全封闭式的德国现代化军事教育,大学那边关宏峰给他走关系办了函授,教材全部寄过来,周巡一边训练还要一边自学参加考试。两年里他只见过关宏峰两三面,每一次见他,周巡都觉得那人身上生人勿近的味道就更浓了一些,离自己就也又远了一些。
军校毕业和大学毕业是在同一年,周巡忙得连觉都没得睡,更是顾不上关宏峰在做什么。入冬之后,北平来信说童管家突发心脏病过世了,于是周巡回京,帮着置办后事。那是他两年来第一次跟关宏峰一块待在一起这么久,可坐在灵堂里,二人却彼此沉默,关宏峰似乎都没有看过他。

头七刚过,关宏峰就消失了。

冬至大如年,这一年关家还架着办丧事时的白棚,周巡拿着两本毕业证,支起了老北京人在这节气里头要吃的火锅和饺子,等了他一夜。
周巡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去问谁,他去找过赵馨诚,却也没有任何消息,长丰医院也一切正常,正常的好像关宏峰没有走,也好像关宏峰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一个月后,有一个穿着西装,温文尔雅的男人敲开了关家的门。他说自己叫施广陵,他递给周巡一封书信,告诉他说,这是关同志留下的,他介绍你加入中国共/产党,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展开那张信纸,上面开头写道:周巡,见字如面。

面个屁啊。

这便是关宏峰做的第五件事。





tbc

conan_dxf七

发现我自己好像絮叨起来挺招人烦,所以这边以后打算只发产出了,日常都删去,不想打扰大家太多。

愿意来找我聊天的碰友来下边找我就好,随时~

conan_dxfMAX:

我嫌麻烦,一直都实在是懒得换皮。


不过还是强迫症太严重,每次看到自己的文章里面的很杂乱就想整理想删东西,再加上每次发什么吐槽的都感觉在打扰大家。


算了算了,作为一个学艺不精的写手,大家支持是看得起,不想自己无聊的日常和吐槽刷大家的屏。
同样在这边也就放心吐槽,发东西没有顾虑也好。

【关周】阿司匹林(十二)

*大关周,民国AU,HE



不论朝代如何更替,时局如何动荡,北平总是要下雪的,这一下雪,就好像抹净了所有不平事,整个城市都是干净的。

周巡将下巴缩紧围巾里面,快步离开了学校。

民国的北平,虽还称不上是乱云衰草,但老百姓的日子过的不好,谁没有个主心骨,很难真正踏踏实实的生活。清政府被推翻的这二十年里,过去聚集在北平的皇族贵族该散去的散去,该落寞的落寞,北洋政府时期许多百姓也都纷纷逃难去了。

北平已经远不是当年的北平,政治中心的地位被剥去之后,这个城市农业不发达的缺陷便暴露出来,经济也就跟着大不如前,街上十分萧条,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家走起路来都是行色匆匆,周巡就顺着人群,迈着比他们还要大的步子往前走,留下一串急匆匆的脚印在身后。

他路过稻香村的时候本想进去买些关宏峰爱吃的萨其马,但铺子没开门,周巡轻车熟路的绕到后面的胡同里头,敲开了掌柜家的后门,伙计探头出来,一看是周巡便笑了,点头哈腰的说着,“小爷您下学啦?”

周巡点头示意,然后努努嘴,吐出一团哈气来,“托你家掌柜买的点心,到了吗?”

伙计一通点头,说,“到了到了,您进来坐坐,我帮您包起来?”

周巡摇头,“不用,我就在这儿等,你快着点儿。”

“得嘞!”伙计应承着,连忙跑了进去。

周巡在那个小后门的门槛外头跺起脚,纷飞的雪片子落到他的睫毛上,被他眨眼的动作抖落下来,但仍有几片顽固的愣是粘住了,他自己也没感觉,有些无聊的环顾四周,胡同里整个被白色覆盖,也没人路过。

自关宏宇去了南京之后已经过了两年,关家上一辈已经没人了,这一辈现在在北平的也就关宏峰一个人,于是街里街坊就省去了关大少爷这个喊法儿,直接喊作‘关爷’。周巡打那之后也算在关家正式的安顿下来,他依循关宏峰的要求去念了大学,是燕京大学的现代医学专业,在外人眼里也是正式成了少爷羔子。北平东城到现在也就是剩下来关家这一家名门望族,于是大家也就不再指名道姓,里里外外便就喊他一声‘小爷’。

没过多一会儿伙计便回了,递出来一个正正方方的牛皮纸包,上面是用麻绳包好的,末尾的地方绕了个圈,周巡将两根指头套进去,就这么挂在小手指头上。

“来,给你钱。”

“谢谢您了,”伙计作了个揖,然后接着说,“对了小爷,我们家掌柜叫我跟您说,这入冬了,咱家点心现在不大好进货了,下回您再要不一定立马就有了。”

周巡皱了皱眉,“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往年吧都是开春儿就好了,可今年这世道...这谁说得准呐您说是不是。”

“好吧,那我只能叫老关省着点儿吃了哈哈。”

伙计又作揖,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得,那您路上小心点,我们掌柜的说给关爷带个好。”

“知道了。”周巡抬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便扭身再次走近风雪里。

北洋政府被彻底推翻之后,热闹了两个朝代的北平似乎随着越来越冷的冬季进入了冬眠期,现在是下午五点,其实不光是点心铺子,这个时间街上也就只有当铺还在开门营业了。关家的在北平的生意也日渐萧条起来,索性前些年关宏峰很明智的让童管家在南方多开了一些商铺,再加上家产雄厚,生活质量就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最主要关宏峰本就不是个贪恋奢靡生活的人,也就是好一些嘴上的吃食。这两年周巡慢慢抓住了他的一些喜好,手里那些有限的零用钱便有了好去处。他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变着法儿的给关宏峰买吃的这件事弄成好似一件日常任务,关家平日里其他的生活开支都不是很高,在他们那种阶级里头怎么都算得上节俭,唯独吃,在如今物质如此匮乏的时期,愣是没降下什么档次。

周巡提溜着点心,背着书包,一双皮鞋踩着雪,走在这条他无比熟悉的小路上,风夹带着冰凉的雪花吹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眼周因异物侵入而有些发红,把这白雪皑皑,洁白到不近人情的世界点缀出了一抹让人心生柔软的生机。

脚下一个拐弯,‘长丰医院’四个大字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关宏峰已经正式举家迁回到了关家在米市大街的祖宅生活。他将原先的那个住处彻底改造,卖掉了一部分房产,然后装修、请人雇人、购置设备。长丰医院如今算得上是北平当时数一数二的私立医院,关宏峰现年虚岁已然而立,但仍旧是整个北平最年轻的院长。

抖落掉身上的雪,周巡小跑着来到五层的院长办公室,轻车熟路的推开门,看到那张办公桌前又是围着四五个身穿白大褂的大夫,还有俩是黄头发,他们将关宏峰围在桌子的一边,好像正探讨着哪个病人的病情,见周巡进来,便都回过头来打招呼。

周巡嬉皮笑脸的乐了一下,见关宏峰皱着眉头看过来,便想起了他刚才好像又没敲门。

于是撇了撇嘴,自动退到了角落的沙发上,安静的缩着坐了下来,摘下眼镜,揪起衣角擦着上面的雾气。

关宏峰如今重担在身,前前后后要操心很多事,还经常一天要上五六台手术,晚上就只能在办公室里头睡一会儿,一个礼拜能回一趟家就不错。在关家常年做工的下人,大多数都来了医院帮忙,像汪苗这么大的孩子也都叫关宏峰送了医护学院学习培训。一时间关家像是整个搬到了医院一样,反而米市大街的老宅是空落落的。周巡本就愿意成天粘着关宏峰,这样一来于是干脆就也不住校也不住家,跟着他一块泡在医院,弄得院里一半的大夫护士都认得他。

关宏峰的视线追过来一会儿,然后才又转了回去,他又开始说着那些学术的东西,还是英文的。周巡在医学方面还是个二把刀,学艺不精,英文又常年不及格,只能听懂百分之三十有限。

他那夹杂着一些不甘心,但主要还是崇拜的眼神带着温度,让关宏峰从手头的研讨工作里面分了七分神出来。

关宏峰心下叹气,只得匆匆结束了会议。将众人送走,门落上后他有些嗔怪的横了周巡一眼,当事人知错的不好意思的傻笑了一下,脱下书包,站起身把手里拿包点心递上来。

通常这种时候,关宏峰嘴里那些责怪就说不出口了。

面前这个人一天天在长大,眼看着他从男孩、到少年,如今过了二十周岁,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跟自己比肩的男人了。他下巴上有些没收拾干净的胡茬,虽仍就戴着那副之前关宏峰要他用来伪装自己的那副眼镜,却再也看不出小孩子的模样了。

周巡上了大学后学业很重,再加上慢慢涉世,性格上成熟了不少,虽然脾气秉性没变,但到底还是从身边人的身上学会了思考和反省,那些小孩子心性便就收敛了起来。两年的时间,他不光看着模样长大了,气质也有些不一样了。还真就是唯独那双眼睛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清亮如初,从来都没变过。

然而每次关宏峰对上那种眼神时就会心软,这也没变过。

所以脱口而出的话就成了:“外头冷不冷?一身雪也不掸掸。”然后把那包点心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从大小和重量看上推断,估计是萨其马没跑了。

“还成,不冷。”周巡狡黠的笑了笑,“今天有人来要阿司匹林吗?”

对面的人冷笑了一声,没理他。

关宏峰一直都没有明确的告诉周巡自己的身份,周巡也没再问过,像是真的被关宏峰那个能力与信任的理论说服了似的。只是他确实天生观察力敏锐,跟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外表正相反,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发现了每每提到阿司匹林的时候,关宏峰脸上的那一丁点儿稍纵即逝的紧绷和专注。

但周巡的疑问也就到此为止,他很好的管住了自己的那点儿好奇心,耐心的等着关宏峰主动向他全盘托出的那一天。

不论关宏峰是如何看待他的,他对关宏峰的信任却是早已扎了根,不论是那所谓的能力,还是他对他的感情,都让这份信任显得毫无破绽。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周巡转移话题道。

“还没有,刚下手术。”

关宏峰略显疲惫的摇了摇头,周巡于是回过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已经被折了好几道折的报纸。

“今天又有罢工罢课的了,还是那些,抵制日货,抗日救国。”

关宏峰接过报纸,一边阅读一边渐渐皱起眉。

“老关,我还是想做些什么。”周巡的语气也跟着关宏峰的表情一同沉重起来,他认真的说道。

日本人从东北打进来的时候,周巡正好大二第一个学期临开学,半个中国都掀起了一场抗/日救国的热潮,周巡也身在其中,但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鲁莽,好歹是知道了把他的想法告诉关宏峰。

“这都什么时候了,蒋/介石还跟那忙活着围剿共/产党,放着国家安危而不顾,他是想亡了国才好吗。”

关宏峰放下报纸,他心里也因为周巡刚才的一句话绞成了一团,抬起右手来掐了掐眉心,“那你想做什么?”

“我就想做些男人该做的事情。”周巡攥起拳头说,语气到还算是平和,“最近在学校大家也都在讨论这些,我有些念不下去书了。”

关宏峰心里一颤,他知道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男人该做的事?”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轻轻靠坐在办公桌的沿儿上,双腿伸出去,右脚搭在左脚的上面,“你觉得什么是男人该做的事?”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周巡仰起头来说道,语气沉着,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哪怕是在前线消灭一个敌人,我的生命也是值得的。”

“那你想过你想承担多大的责吗?”

关宏峰迅速的发问叫周巡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关宏峰便继续说道,“当然,在战场上接敌人枪口的战士们已经足够伟大,我不否认这个。但你,你周巡,你想做的、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吗?一命换一命?”

他的语速很快,却字字有力,问得周巡脑袋里头嗡嗡作响。

“我......”周巡支支吾吾的,眼神散了些,但倔劲儿还在,似乎正在组织语言解释自己,但关宏峰没给他这个机会。

“关家长大的孩子,不能只看到这一层。”

“这一层也是你教的。”

“不是我。”关宏峰摇头,“这种责任和使命感是从你生命里面本来就带着的东西,若不是因为看到你有,我也不会想要去教你。”

“那你就再多教点儿呗老关。”

周巡看关宏峰可算是张嘴夸他了,于是趁机走了几步上来,那种狡黠的表情又回到脸上,眼角微微上扬,眉毛也抬高了些,明明嘴角没什么弧度,却整张脸都是笑的,就像个狡猾的狐狸一样。

关宏峰对周巡这种表情简直是又喜又烦,眼下明明正教训着他,却也能叫他见缝插针的上来插科打诨,就觉得他实在是又可气又可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夸张的故作嫌弃的向后闪了闪身。

“关老师?”周巡挑挑眉,有点谄媚的找补了一嘴。

这一声关老师叫关宏峰觉得自己耳朵里面好像嗡了一声,然后他的注意力就只好都放在控制住自己重心上去了,免得脚下一滑出溜到地上。

突如其来的慌乱叫关宏峰有些慌张,正当他担心周巡有没有看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也穿着同样的白大褂。

“院长,十六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您要不要......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周在啊。”

周巡瞬间烦躁起来,眼前是他顶讨厌的一个人,长丰医院内科大夫,叶方舟。

讨厌他的理由相当简单,——周巡十次来医院,八次都能看到这人在他们家关宏峰周围晃荡。

其实也不光这个姓叶的,护士长刘音、新来的耳鼻喉科小大夫周舒桐、骨科林嘉茵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总是在他和关宏峰说话的时候突然出现,占用他本来就不多的时间

果不其然,关宏峰的注意力二话不说的就被拉走了,他朝他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然后周巡就眼瞅着叶方舟就把手里的小册子递上去,同时人也三两步走过来凑到关宏峰身边,开始说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十六床的病情。

他翻了个白眼,扭回到一旁的沙发上坐着去了。

关宏峰并没注意到周巡的这些小动作,他只顾得上偷偷在心里松口气,然后手忙脚乱的借用这位十六床,暂且无视掉自己这突然的情绪变化。

其实如果周巡再晚点扭头的话,他就能看到这位一向沉稳笃定的关院长眼里晃过的紧张和无措。

外头的雪转小了点。

稍晚一些之后,等周巡停下在心里诅咒叶方舟,关宏峰竟破天荒的打算早些下班回家,这让周巡十分惊喜,恨不得立马就把他从这栋楼里面拽出去。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刚才周巡来的时候天还擦这些亮,这会儿却是已经黑透了。关宏峰一手拎着点心,一手拎着刚才因为一出门便因踩在冰面上摔了个屁墩把屁股摔疼了的周巡,心里有事儿似的往家走。

进了家门,迎上来的童管家也是又惊又喜,赶紧张罗着俩人换下冰凉的衣服,然后忙活准备晚饭去了。吃过饭后,周巡那边还想找个理由去找关宏峰聊一会儿,却不料关宏峰主动便将他唤去了书房。

关家老宅的书房,跟之前他们住处的那个不大一样。

这里明显过去是关五爷常待的地方,那里头历史的厚重感要比关宏峰以前的书房重得多。家具都是上好的水曲柳,北方太过干燥,本是不适合用这种上好的木材,但这些家具不知是已经经过了几代人的使用和修护,竟已经完全适应了北平的气候,不论是摸起来还是坐上去,都不会有粗木家具那些吱扭吱扭的声音。

据周巡所知,关宏峰没有点香的习惯,关家只有关宏峰的母亲信佛。不知是不是关父由着关母这一点,这屋子里至今都漫着一缕似有似无的檀香,像是已经侵入了每一本书、每一根狼毫里,让人一进来就觉得凝神静心,悠然超脱。

周巡在写字台边上的茶海坐下,把玩起摆在那里的青瓷茶具,关宏峰则是站在对面那排巨大的书柜前,正一本一本的从那上面翻书下来。周巡探出脑袋,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瞟了一眼。

《资治通鉴》、《容斋随笔》、《三国演义》、《呐喊》、《建国方略》、《Das Kapi/tal》、《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

“嚯,老关,你要上哪儿教书去啊?”周巡用手随便一把拉,只觉得头大,关宏峰放在小桌几上的这一摞里头他只读过一本《三国演义》和半本《资治通鉴》。

“叫你看的。”关宏峰一边说着,又一遍递过来一本《国家与革/命》。

“啊?这...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不着急,慢慢来,这些都不是你一遍就能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你要干啥啊这是,怎么突然想起干这个来了。”周巡随便翻开了那两本英文的,只感觉一片头晕目眩。

“你不是想做些什么吗?”关宏峰满意的看了看这堆起来的书山,扬扬下巴说,“先把这些看了,你就知道你应该做什么了。”

“......”

周巡打小便不是个很能坐得住的小孩,要他把这些书看完约等于要了他半条命去,而且他也不太明白,他只是在锦衣玉食的家里待不住了,想去前线上为国而战,这些和看书又有什么关系?

他露出些委屈的表情来看着关宏峰,企图蒙混过关,最近一段时间关宏峰对他已经是越来越宠,却没想到这次愣是叫那人严厉的瞪了回来。

“你想做事,我支持你,但要么你就给我做出些什么来,要么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学,关家的男人,在哪儿都要像样才行。若再像以前那样没头没脑的便跑出去,我以后就不管你了,听见了吗?”

一提起以前的事,周巡便就漏气了一般怂下来,开始挠头抠手,但心有不甘,于是嘀咕了一句,“我又不姓关...”

“你说什么?”

“没什么......哎我的意思是这光读书还不得把脑子读傻了?再说,现在日本人可都已经打到东三省去了,你叫我现在从看书学起,是不是有点儿来不及了?”

关宏峰眼神一凛,周巡敏锐的察觉到关宏峰今天总是有些不大对劲似的,但具体又说不上来是哪的问题,眼下他看他脸色像是有些烦躁,他将手里最后那本书扔下,然后绕到那个巨大的书桌后面坐下。

那边的灯没开,周巡看不太清他的脸,黑暗将他半个身子都笼了进去,忽然让周巡觉得他离自己好像很远。

“周巡,无论如何......”关宏峰像是哽了一下似的,顿了顿继续说道,“无论如何,读完大学再走,你现在出去还...”

“还不够格?”周巡接话道,他站在书桌的另一头,攥起拳,后背微微弓着,四个字让他说的有些咄咄逼人。

那忽然冷了的声音叫关宏峰忽然想起来,两年前关宏宇去了南京之后,韩彬操控下的蓝衣社内部肃清行动开始推动,有些人将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生命多次受到威胁,有一次甚至是当街行刺未果。

那段时间的周巡几乎跟关宏峰寸步不离,整日腰间都别着一把匕首,青涩的脸上时常展露出一些关宏峰不愿意看到的紧张和凶狠。

如今的周巡正是蓄力待发的年纪,他刚刚换上一身在家穿的睡衣,纯棉的布料看上去舒适又放松,却还是丝毫遮掩不住下面那具灵魂的刚硬和热烈。关宏峰坐着的地方离他还有些距离,但他能感觉得到周巡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比他要烫,他每一次心跳都比他要剧烈。

他忽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隐隐的感觉再过上几年,甚至都不需要那么久,眼前的这个人会迅速成长,到那时他若是要去哪儿,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住他了。

关宏峰知道,周巡必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人,自己身边的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落到嘴上,关宏峰却只说出来这么一句,他知道周巡现在看不到他的脸,所以他才敢心慌的低下头,他不想去面对周巡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

但半晌过后,他只听到周巡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说道,“那你就教教我呗?”

关宏峰抬起头来,看到周巡从那摞书里面挑出一本,先是翻动了几页,然后便用手夹着,晃悠到自己身边来,倚靠在自己右手边的桌沿上,递过来。

“你给我讲,我就学,咋样?”

关宏峰没有伸手去接,他顺着那本书仰头看上去,周巡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不急不躁,仿佛从刚才开始心绪乱了的只有他自己。

“我会读完大学的,你放心吧,我听你的。”

关宏峰十分在意的等着周巡说他还会不会走,但周巡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他将视线收回到书皮上来,《国家与革/命》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忽然对他今天一系列的反应和行为感到愧疚,他是不是应该骄傲才对。

关宏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他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弯下腰,从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拿出来一个精致的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乌黑精致的手枪,他利落的将弹夹推上去,放到桌子上,推向周巡。

周巡在关宏峰的眼神示意下将它拿了起来,它的握把护板上方和套筒座左侧都有一只小手枪的图案,比周巡之前见过的都要精致许多,甚至说漂亮许多。

“这是勃朗宁M1900 7.65毫米自动手枪,前几年别人送我的,我自己以前那把柯尔特用惯了就没换,就一直留到现在。”

周巡的眼睛忽然闪出光来,他难以置信的倒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尖了起来,“送我了?”

关宏峰却是很疲惫的样子,他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



tbc

老邓在魔法石里告诉过哈利有关厄里斯魔镜:

It shows us nothing more or less…
than the deepest and most desperate desire of our hearts.

This mirror gives us neither knowledge or truth.
Men have wasted away in front of it.

魔法石已经是我童年里的东西了,查了查,从97年英文版、2000年中文版、02年电影版到现在,好一把带着陈年甜味儿的长达二十多年的大砍刀。

校长,您又在这镜子前面站过多久呢?